她赶在地铁关门前迅速钻进车厢,左手抱着孩子侧身进入,右手把月台上的婴儿推车拉进来。她左肩上的纱丽荡在空中,连同婴儿车一同进入,差点被门夹住。

列车行驶中,她走到了最靠近地铁车门的两个空座位前。婴孩脚踝上的铃铛,一步一响。浅紫色的优先座位,她留给了别人。浅紫色的空位挨着贯通道。伸缩连接处的墙壁晃动着,挨着它斜着停放的婴儿车看起来岌岌可危。她用脚将远处的轮子勾向自己的方向,将婴儿推车摆正。动作熟练,眼神都没往婴儿推车上瞟,就把轮子给锁好了。

裙下深红色的长裤搭配着一双黑色凉鞋。婴儿车里的抱枕,似乎不如她臂膀上的肌肉。

我坐在对面,无意间与她对上眼,弯起的眼角遇上了她的笑。她脸颊上高耸的颧骨微微隆起,眉毛随之扬起。盘起来的乌黑秀发,高挺的鼻梁,深红色的长袍配着绣有金花纹的传统纱丽裙。三四岁左右的幼儿,头贴着她的胸口,被她横抱在怀里,轻轻摇着。

从学习中抽身片刻,我疲惫地拉开拉链,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婴孩的嘤嘤呜咽,逐渐转变成哭嚎。起初,我以为是安静车厢内的拉链摩擦声惊动了她。可当周围的一切都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时,耳边的哭嚎反而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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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梢,随着她低头与婴孩说话时,往下坠。眉心,留下了些许褶皱的痕迹。

我感受到身旁还有一道目光,在婴孩身上打转。那是一位坐在电动轮椅上的女士。她肩上的白色纱巾,随着列车的运行前后摆动。轮椅的橡胶轮胎紧抓着地板,随着列车加速、转弯,都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快到站时,她握着操纵杆,在地铁每一次的停顿间,都尝试着把自己转到面对门的方向。局促的空间里,斜行的轮椅背靠车门,往左便是座椅,往右还有婴儿车。轮椅停靠的刁钻角度,让她转身时轻轻皱了皱眉。门打开的时候,风吹进来,部分纱巾吹到她发梢,顺着脖子缓缓落下。停靠后,门缓缓打开,电梯在列车门前静静等待。

电动马达的机械运作声吵醒了一旁的婴孩。她把小脸埋在母亲肚子上,头上的双马尾左右摇晃。这可爱的一幕将我逗笑,婴孩母亲也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她短暂地看向我,眼角的弧度很美。她在望向我时,眼神里的那抹亮色,没有了婴孩的轮廓,这是在过去十分钟里,不曾有过的。

婴孩睡着后的短暂卸力,落在她下垂的睫毛里。她盯着左前方的地板,一眨不眨。纱丽随着列车偶尔滑落,她便耐心地整理。她松开紧握婴儿车的右手,自然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读懂那双落寞的眼睛和那具疲惫的身躯。像是曾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只是不记得了。只因我也曾是那个紧抱着母亲腰间的婴孩。

她连紧盯着地板的那一分钟里,嘴角都从未抖动过,却在短短的20分钟内,对我这个陌生人微笑了两次。

许久后的第一次挪动,她缓缓抬起左手,伸出左胳膊去够前面的婴儿毯。那紧抱婴孩的右臂膀,丝毫不敢惊动那熟睡的面庞。

婴孩烦躁地踢开毯子,脚踝上的铃铛开始响动;随着她的哼唧声增强,毛毯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将半米长的小毛毯放在邻座,静等怀里不再有声响,才缓缓动身,用右手将毛毯折成一个不怎么平整的方形。

她拉近婴儿车,将叠好的毛毯盖住婴孩的脚丫,一并放进婴儿车里。列车停下后,她走了出去,不再有铃铛的回响。

那只是她漫长生活中的2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