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童年时养过宠物吗?

不是那种踏踏实实的,陪你一起长大,出现在每张全家福边角上的,从小学到大学,从眼屎糊着睁不开,到毛色黯淡走不动的。

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回忆里只有它模糊的身影,一个毛茸茸的轮廓。那时候,所有正经事都在膝盖以上的高度发生,你跟它一起穿梭在大人们布满世俗灰尘的裤腿之下,一不小心就会被钝钝的鞋尖踢得阵痛。它如同逼仄的家庭氛围中用来消耗的一管润滑剂。就这样,在窒息的某年某月,突然消失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里,无影无踪,足够用来狠狠敲打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快快长大。

我和另一个同学曾经常讨论养宠心得。她有一条小黑狗,叫黑虎。土狗,不值钱,但她拿它当宝贝。她说黑虎会等她放学,老远就摇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想来,那种亮很薄弱,像半透明的鸡蛋壳。

后来黑虎被她妈妈用来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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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跟我讲细节。事已至此,任何反应都不对,引来父母的暴怒,以及他们的不能接受。我们会为了区区一只畜生,如此小题大做,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甚至把自己哭到缺氧、高烧。即使我们还没到一个应该懂得以人为本的年龄,也至少该懂得体谅他们起早贪黑的辛苦。

“我真要跟我妈断绝母女关系。”她声音发抖,牙齿把嘴唇咬得发白。

她比我要性情得多,这事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她每天在课堂上趴在桌子沉默流泪,被男老师拎起来骂:外面捡狗没染上狂犬病就不错了。她悼念黑虎的朋友圈也被截图,在年级群里传来传去,一提到她,都会连带提起她的小黑狗。

她背着这个名号毕了业,我们不再联系。后来隐约听说她跟家里人还是吵了很多架,挨了很多打,直接叛逆不上学,又听说还是乖乖去上了职校学护理。

在那个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年龄,以一条生命作为牺牲品。难以捉摸的大人,蛮横的大人,残忍的大人,幼稚的大人,我怎么也真的变成了大人。还逐渐明白了很多言不由衷,身不由己,自己以及他人的情绪很难顾及;很多的话与决定,是被推着走的。有时甚至开始埋怨起不够体谅父母的自己,执意把它留在一个这么恶劣的环境的自己,即使这样也不愿意让它成为别人的小猫。

但同样也确定了,有些决定,就是故意的,还带有自我辨证的恶意;那种知道后面有人,也狠狠把门甩上,不屑回头看一眼的故意。

我还保留着她的账号,有一天,冷不丁地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她已经被漂染枯黄的发尾和脏兮兮的大直径美瞳妆容下,紧挨着一条黑色小土狗,毛发油亮,神采奕奕地吐着舌头,她笑吟吟地撸着狗头,像个胜利凯旋的战士。

人与人一旦产生连结就会深埋下某些共同的回忆吧。我以为早就忘却,但是看着那一条朋友圈出了神,心里汹涌一股酸涩又炙热的暗流。真好啊,我就知道,你没有忘,我也没有,这就对了。

在这很久很久以前,不完美的以前,还不是短视频时代,没看过什么宠物博主,货架上可供挑选的口粮和罐头也就那几样,什么鱼油鹌鹑冻干更是听都没听过。我们爱得笨拙但纯粹,它吐毛球的时候简直犹如世界末日降临一样,唉,这可怎么办呢?

自己体验过的爱,常常带着批判,带着抑制,带着刺。你皱起眉头望着它,总是乱咬东西,也该狠狠地教训一顿了,不打不成器。但是,看着它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又狠不下心来。人类的规则它也要遵守吗?

那天它望着你,展露出与平常有异的安静。瞳孔像是刚洗过的玻璃珠,映照着旧时代独有的蓝色玻璃窗,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地板是凉的,暖气片上有锈,你第一次觉得人类好讨厌。

后来更难过的事情还有很多。一桩接一桩,像水一样灌进来,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你再一次哭得那么惨烈了,因为下一桩已经在门口等着。遵循大人的话:“小孩子忘性大,肯定早就把这茬给忘了。”

但只要我愿意,它还在那个不算幸福的小房间乖乖等着我。早已过了止不住问“为什么”的年纪,就千万别再追问;问了,那个答案就会像一把刀,劈开房间之后,才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就让薛定谔的猫继续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