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毕业论文截稿的前两周,我和几个中文系的同学常常聚在文学院为Asian Studies大四荣誉班保留的阅读室里。主要目的当然是赶毕业论文,选择不写论文的也有作业要写。因此被条条死线缠绕的几个人在小小的阅读室用咖啡配八卦,如此一来痛苦就会减轻些。
国大中文系的本科生人数不多,或许旁人会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人的关系都会很不错。但四年下来我和房间内大多数的同学都很难称得上熟。大学课堂总是很难交朋友的,我想。大家上课来了就走,我拿的课又往往和同期的同学错开,就这样一学期接着一学期,也就酿成现在的境地。
当然你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一个I人。
MBTI测验大概是在2022年在新加坡流行起来的,恰好也是我退伍后进入大学的那一年。那段时间所有人的自我介绍除了名字、年龄、系所,还多了一串英文字母,星座一时间成了过时的开场白。
第一次做测验花了很久,主要是在纠结“同意”和“稍微同意”之间究竟有多少距离,总觉得选项的中间还能再塞进很多个性和例外。从小到大的教育又让我养成有所保留的表达习惯,因此哪怕面对的是无关痛痒的测试,“非常同意”和“非常不认同”两个选项也形同虚设。这样会影响测试结果吗?我不知道。可能从心理学或统计学的角度来看,我的犹豫都是徒劳。
也许这类调查问卷的结果蕴含得最多的其实是妥协。
结果是INTP。
啊,好像还蛮特别的,我看着那个手持药瓶、戴着方框眼镜的紫色科学家,如此想着。多年前我也曾觉得自己是天蝎座这件事非常特别,至少比白羊座之类的来得酷——当时是非常自恋的年纪。但与完全依照出生日期就把人分门别类的占星术相比,花了我几十分钟做问卷才得出的MBTI结果,似乎更有说服力一些。
四个英文字母比签诗还难解,我往下划看解释。I的意思是introverted,内向者。读懂的刹那颇有些意外,毕竟之前二十年的人生一直过着群体生活,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内向的人。但那段时间也确实常为无法融入而感到不自在,上课后就回家倒也不是有多热爱学习,纯粹是没有多少社交活动可参与,又羞于启齿向他人邀约罢了。
被测验结果告知是个I人之后,我开始在大学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见那些独来独往的学生。一个人在食堂对着平板吃饭,一个人在角落划手机等着开课,一个人去图书馆复习……于是本来脱离群体的不安渐渐消散,似乎也就能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关进自己筑的壳里。
平时最常待的地方是图书馆的六楼自习室,不高的挡板将空间分割为一格格的小隔间。我坐在里面,觉得自在,一个人做事当然有一个人做事的悠闲,但猝不及防一眨眼四年就过去。太迟太迟才重拾身处群体之中的余裕。
就像那个夜晚,在四月的阅读室里,赶完工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一行人从阅读室走出来。明月挂在图书馆正上方,清亮得有点不真实。或许是竖排无句读的古早文献看得太多,朋友竟错把明月当成了路灯。
我们都笑了。
将那一刻当作大学生活的结尾,也未尝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