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很长的走廊。我记得它总是这样长。

光影是模糊的,像是被古老的水汽浸润过,又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净的雾气。三个背影,蓝白相间的校服,正走向走廊深处。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或许是一间还没关灯的教室,或许是一扇通向操场的门,又或许只是这样走着。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并排着,步履散漫地消磨着属于少年人的黄昏。

我认出那背影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书包带子总是松垮垮地挂在右肩上,像是不堪重负,又像是浑不在意;中间那个的背影总是微微驼着,大概是小时候总爱低头走路的缘故;最后一个我其实看不清,但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他总是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像是怕走快了,就会把什么落在后头似的。

那一年,我们把那条走廊走了一遍又一遍。

起初是慌慌张张的。中一开学第一天,崭新的校服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我们像一群初学飞行的雏鸟,在这座巨大的水泥巢穴里跌跌撞撞。走廊那时候真长啊,长到我们总要气喘吁吁地跑去上课,长到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我们还被堵在楼梯拐角,互相埋怨着“都怪你早餐吃太慢”。那时候的走廊是喧嚣的、拥挤的,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我们挤在人潮里,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整条河流,根本不用思考方向,只要跟着人群走就能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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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不必跑那么快了。日子一旦开始重复,便只剩下习惯。我们终于把这条走廊的长度刻进了骨头里。知道哪个转角的风最大,哪块地砖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也知道那面我们无数次倚靠的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中二的午后,我们就在那道裂缝旁边靠着,膝上摊着半本漫画,阳光从西边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到能触到对面班级的后门。那时候我们有很多的梦,也说很多话,谈论未来,谈论一些如今已记不清的遥远理想。“朋友”这两个字,在那时候被我们嚼得滚烫,滚烫到仿佛只要握住对方的手,就能走完这世界上任何一条漫长的路。

然后,就是中四了。

中四那年,这条走廊突然变得安静了许多。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里多了些我们都假装听不见的东西。下课铃响过之后,有人伏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有人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的操场沉默良久。我们走在这条走廊上的脚步,开始变慢。慢到有时候我走在最前面,忍不住回头看。他们还在后头,那两道蓝白相间的身影,像是水墨画里慢慢淡开的笔触。我们似乎都心照不宣,想要把这条走廊再多走几遍。

我记得毕业前最后一个下午。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仨。书包都已经清空了,桌肚里只剩下几张揉皱的草稿纸和半截用秃了的铅笔。我们坐在椅子上,没有像以往那样急着离开,就只是坐着。窗外是初夏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撕破这个下午的平静。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然后我们三个沿着那条走廊,慢慢走向楼梯口。

那天下午的光线,明暗交错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昏黄。我们并排走着,书包的肩带一如既往地耷拉着,脚步慵懒,像以往任何一个放学的午后。只是我们都知道,这一次走出去,就再也不会在同一时间,同一扇门,同一束光线里,走回来了。

是谁留下了这个瞬间?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它把那个画面留了下来:我们背对着镜头,正走向某个幽暗的深处。前面是什么?大概是另一条路,另一段人生。我们都没有回头。但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个下午,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忽然回头,会不会看见那扇熟悉的教室门,也像我们一样,正静静地望着我们的背影?

这世间最残忍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些回不去的背影了。可也正是这些背影,让我们知道,我们曾经那么年轻,那么热烈,那么无所畏惧地走在一条叫作“中学时代”的走廊里。

如今,我常会梦见那条走廊。梦境里的它依然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但我知道,只要走进去,走到某个昏黄的转角,就能看见他们。那三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背着松垮的书包,慢慢地,慢慢地,走向走廊深处。

他们说,青春是一场大雨。即便感冒了,也盼望回头再淋一次。我从前不信,但现在,我信了。那一年,走廊很长,时光很短。

那一年,我们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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