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没回南大,MRT轨道几乎已经完成连接。

前两年做研究时,阅读了大量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的新加坡现代诗,对于城市景观变迁的书写和惆怅很多。当时并不能理解这种惆怅,冷漠地在主题分析里写下“现代化变迁”五个字。

似乎新加坡就应该如此,林立的高楼,整洁的马路,便捷的公共交通。

但南大略有些偏僻,除了179和199两路巴士,并无不息的车流。去城里参加活动或聚会时,不免会觉得学校偏远,交通不便。

但我仍然偏爱南大校园,主干道两边高大茂盛的雨树相接在一起,树冠羞怯的缝隙里,露出热带清澈的天空。桑寄生爬满树干,鸟巢蕨盘踞枝丫,偶有兰花寄生,路过树下时,白色的小花会从眼前落下。黄焰树的花开得鲜明,凌霄热烈,九重葛热闹。草坪上的大叶草更是丰茂,可以想象带着野餐垫躺在草地上是怎样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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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样植被茂密的安静校园,被施工地侵占,被地铁轨道割裂,以及可以预见的地铁运行的噪音,不由得与那些写城市变迁的诗歌共情。我本是这个长夏之岛的过客,因为驻足太久而见证了它的改变。谁能不为失去的空间与美好而感到怅然呢?

跟随这个思路,打算着手写一篇论文,研究文学如何书写城市建设的代价。

在查阅文献时,我几乎重新认识了一遍新加坡。

“大自然并不钟爱新加坡。在新加坡生长的青草。不能像在纽西兰(新西兰)或爱尔兰的那么青翠茂盛。”“新加坡是赤道雨林地带的一部分,一年到头阳光强烈,雨水很多。树木被砍伐之后,大雨把土壤表层冲走,也把养分冲掉。草要长得青翠茂盛,非得经常施肥不可,最好是用不容易被冲走的混合肥料。”“新加坡的植物学家到世界各地收集树种,引进了8000个不同的品种,但是只有2000多种能在新加坡繁衍生长。他们在全岛各处种植这些生命力较为坚韧的品种,使我们的绿阴更加多姿多彩。”*

“花园城市”的花园并非被大自然钟爱的天然花园,“花园城市”的建设也并非只建设了城市。

无怪乎我偶尔会奇怪,雨树的叶子没有我初见时的繁茂,草坪没有我初见时饱满,花朵也没有我初见时艳丽。花园城市从来不是自然的赠予,而是新加坡给世界的一场漫长而昂贵的造梦。稍有松懈,梦境就会露了行迹,展示出与现实之间的裂隙。

而新的裂隙,在我脚下。

地铁轨道从校园穿过,即将为学校师生提供更进一步的便捷。但轨道在头顶划开新的道路,树冠就合不拢了。而我怅然的、失去的繁茂,本身就是城市建设的一部分。我预设的立场被统统瓦解,不再有资格和诗人们一起书写“纯粹自然被破坏”的悲情叙事。

但情绪不认同道理。如同被砍伐的大树,留下深深抓住土壤的根。

*《李光耀回忆录 1965-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