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抵达德国滑雪小镇加米施—帕滕基兴的午后,我们在自助柜台登记资料,我单凭直觉让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抬头却发现名字拼写有误。无名指在删除键重复弹跳几次,我定神重新输入一遍。依旧是错误拼写。光标闪烁,像认知系统出了故障,企图拆解眼前的谜团。第三次输入时,我有意识盯紧键盘,发现食指遵从肌肉记忆敲出的“Y”字母位置,竟然是“Z”字母,只因“Z”在德语更常运用,因此被放置在更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在德国丢失的名字,同样在英国得不到正名。仔细回想,身边多数朋友都有英文名字。有朋友在步入职场后,为了方便交流也给自己起了英文名字,可我始终使用中文名字。来英国前,我曾苦恼是否该起个英文名字还是保留原名,但还未得出结论,我已经坐进教室进行自我介绍。当原名的两个音阶在他人困惑的眼神中游离,我便自然说不如叫我“Jing”或“JY”吧。正如小学班上出现两个Jing Ying,虽然华文的书写方式截然不同,但英语抹去平仄发音,将我们磨成两个相同的人。为了区分我们,同学抽出全名的首个字母,开始唤我为“PJY”。有些中性,有些生冷,却保留了错位的安全距离。
现在想来,也许这两个名称对我没有附加意义,因此我能轻松运用。我排查起生活中每段关系的称呼,发现无形中我为它们赋予各种意义,从而定义我和他人的关系。就像父母唤我的小名,至今长辈们和堂亲依旧使用,我却丝毫不觉得别扭。它像老家坚固的房子,安全存放那个在文冬新村河流里戏耍的小孩。在那声称呼里,挤在四叔货车前往爷爷芭场的小孩,又或是挂着蚊香啃甘蔗的小孩再度鲜活起来。
又如姓氏于我是亲密的称呼。只因中学时期,好友间说好以姓氏互称,我们暗自窃喜获得友谊的专属语言,不断在称呼里为关系缠成牢固的结。中学毕业舞会那天,五个人挤在D的家中梳妆打扮,我们用颤抖的手画下第一条歪歪斜斜的眼线,连接到不同的生活轨迹上,但那时定下的名称,却给予我不断回望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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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遇见不同的人,陆续收获各种称呼。我拥有了新关系,也开始制定更多暗语。关系的厚度被压缩进一句称呼,我新奇旁观它们的变化:从名字跨越到姓氏,连名带姓的亲昵,又或是从姓氏逐渐倒退为名字。没有一段关系会停滞不前,称呼如果拥有时间的刻度,我是不是就能看见每段关系升温和冷却的具体时刻,更加用力维护和珍惜。
新学期开始了,我又在教室里重新介绍自己。教授在复述我的名字时,精准叫出那两个音阶。我猛然抬头,像曝露另一个身份,竟有些不知所措。也许过去五个月里,我曾以为没有情感连结的错位名称,不知不觉已经跟这片土地形成了另一种关系:“Jing”是室友唤我的名字,“JY”则专属同学间的称呼。我在这些新名称里搭建起的关系,它们有了我从未察觉的重量,各自找到了正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