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理发,是人类最小单位的冒险。

在我最想了解自己的年龄,我母亲甚至无法记清我确切的出生日期。我在含糊的日历里,佯装幸福地将蜡烛吹去,灰蒙的烟缭绕脸庞,人和愿望都在雾里,至今连轮廓都修剪得不大清晰。

“新历是对的?还是农历?”大人从不会正视小孩的问题。他们说着长大就告诉你,却笃定你长大就忘记。可他们从来都低估了孩子的耐心。

时间在头发里滚滚向前,我从母亲那里夺回理发的权利,却发现,剪刀从来都不在母亲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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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只好偏执地以为,所有生命的开端,都应如是这般混沌不堪,且不容反抗。我从发丝推理出新的命题,过去需要不停被裁剪,起点在更早之前已成废墟,所以每个发根都是鲜活的横切面,一丝一划,为生命加上注解:艺是多才多艺的艺,君是正人君子的君。

就这样——爸爸在雕刻手艺里赚取人生第一道姓名,而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应试中,让自己更贴近名字的原意。却又在无数次的自我介绍里,为方便同学发音,裁剪掉部分的自己。

“Just call me LIN.”(叫我“林”就好)。

我花了几十年将名字从过去中裁剪出具体,却在新环境里轻易就抛弃。原来所有的秩序,都是一场严谨的气候关系。

我一直都知道的。

人们会在寒冬中聚集,每个人的身体因过去而臃肿。火堆闪过无数个脸庞,人们的交集就像那道火影,匆匆略过彼此厚重的外衣。索性我们变得匆忙又莽撞,却畏惧清晰。

紧凑的硕士课程已经过半,我问过许多人的姓名,也说过很多次很高兴见到你。

我从单薄的夏天,走入臃肿的冬季。我学会用“三明治”穿衣方法御寒,每到暖气充足的地方就褪去大衣,又在出门时一层层裹起。这才慢慢体会到,雪白的气候会洗去所有人的姓名,所以,人和人总在混沌中保持友善的距离。

这种混沌的原点,让我理解了温饱时期的母亲。我不再责怪她把我的过去从她记忆里抹去,即使她永远地把我停留在了那里。

就像那天,护工拿着剃刀问家人,要帮阿公剪多短的头发。我们看着一辈子都要用排梳整理“郭富城头”的阿公,在几分钟内被推成一颗圆圆的奇异果,陌生又好笑。

后来,这颗奇异果被钉入了遗照中。

这些轻易散落的细丝银发,往后就成了一根根沉重又尖锐的遗憾,扎在我的血肉里滚烫。

每每需要从阿公的遗照中找寻过去,昏黄的飞絮就在路灯下扬起,我呆坐入夜色,神色像极了病重时最后一次理发的他——麻木又无力反抗。

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倒数着自己,人变得锋利,却总是活得很贪心。

我不再自以为是,认定春天过去,明年就一定会回来;或者天真地以为,认真询问过的姓名,总有一天会回到对话里。日子应像夜里凋零的樱花,脱离花蕊时就躺入风中,允许自己落入恶臭的下水道,也允许自己粘在风花雪月的挡风玻璃。总有人会同你走过冬季,等待疤痕在夏天的身体里清晰。

此刻,冰岛的疾风将干燥的发尾打结,回到诺里奇后,我想我也会去到理发店里冒险——将我的姓名交到陌生人手中,再一遍遍地修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