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透过飞驰的地铁车窗看到阴沉的天空时,蓦然想起有很多个这样的下午,我也透过同一盏窗,经历了同样的恍惚。

初来新加坡时,一次偶然听到的音乐演奏,让我觉得小提琴的声音很好听。妈妈在异国他乡才刚站稳脚跟,便替我找了老师。从那时起,每周五放学后,我都要乘地铁前往文礼上课。

第一次去上课,我咬牙坚持,不想让老师觉得我没有耐性。我一直用错误的方式举臂握琴,直到肌肉彻底无力,一阵头晕,一屁股蹲坐了下去。老师和妈妈连忙扶我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后来,每周五放学我都急匆匆赶到文礼去老师家上课。一年多后,我已经可以独自前往。不变的是老师一如既往的严厉教学。那段时间里,我对学琴产生了强烈的抗拒,许多在我看来“细微”的小毛病,都会被老师严声厉色地训斥。回家后,是每天乏味、重复的练习,一个音一个音地打磨,周末还要加时。

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曲子枯燥乏味,再加上上课和练琴所需要的时间和耐力,让我一度恨上了当初自己的选择。我感到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可细细想来又无人可怪,只好沉默地委屈起来。那时我唯一的期待就是上完课后,到商场吃饭团。我很喜欢那家饭团,可以加许多自己喜欢的菜,配上鲜香酱料,实在是美味无比。每天支撑我放学后去上课的动力也只有这个。这样的日子其实只持续了阶段,却是我学琴生涯里最突飞猛进的两年。我很快考过五级,有了些许自信,于是主动提出想要往八级进阶。

于是13岁时,我再次开始备考,上课的时间换成了每周四下午,我依然要在文礼下车,提着沉沉的琴盒。不同的是,我须要绕过施工的马路去老师家上课。由于绕路要远得多,往往要多走十几分钟。天气有时阴雨连绵,有时又是烈日当空,我经常大汗淋漓,或肩膀半湿地抵达老师家。有一次摔了一跤,膝盖的皮肤擦破了,覆上一层沙,火辣辣地疼。幸而小提琴没有事,我便若无其事地上完课。回家路上,膝盖和拎琴的手心一起作痛,气得我边走边骂,回过神又觉得自己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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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日子在重复中向前推进。放学后匆忙赶路,提着沉重的琴盒,穿行在熟悉却并不亲切的街道上。所有的辛苦让音乐逐渐从兴趣变成负担,让我心中生出不安和落差感。幸好我还懂得怎么为自己排解忧愁:下课后,文礼的蜜雪冰城奶茶店成了我新的庇护所。

学琴的过程并不算顺利,我也不止一次在回程地铁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反复思考是否真的能够考出成绩。那时甚至愤愤地想,等考完了琴一定再也不练了。后来,小提琴让我在乐团里结识了不少朋友,也给了我现在的情感负担一个可以排解的出口。可每当在文礼乘坐地铁,我仍感受到那些复杂的情绪,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小小的我,怀揣着迷茫、无措,以及当时看来无比浓重的痛苦与愤怒,渴求着我的回答。

岁月更替,文礼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有。我想是因为新加坡四季如夏,以至于连对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路旁的树木依旧是一样的绿,路倒是修好了,只是如今因为学业压力,也因为完成了考级目标,我已经不再去上课了。以前放学和我去文礼商场闲逛的朋友,如今已分散,有些已经不在新加坡,我自然也很少特意绕远过去了。今天偶然坐公交坐过了站,转念一想,何不去旧地重游一番,重温那段回忆。

想起以前的我,小小的一个人,那时对文礼的印象,只有对去老师家时的恐惧,以及每次上完课后去吃最喜欢的饭团的期待。13岁时,更多的是对考级的憎恨,对自己和老师的焦虑和愧疚。如今我摆脱了考级的压力,却又被高中繁重的课业、活动等淹没,几乎再没有时间去文礼了。

今天,当我再次空洞地望向窗外即将落雨的天空时,仿佛又看到一个小小的我也站在旁边,拎着那个沉沉的琴盒。小小的眼睛里,那一点迷茫,与我现在相似又不同的眼神交错。回家的路是一样远,我们便一起看着窗外的阴雨,仿佛时光重叠,随着地铁的颠簸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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