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眼泪是不流给旁人看的。
法国导演Caroline Guiela Nguyen的剧作“Lacrima”在新加坡国际艺术节上演,故事以英国待嫁王妃的高定婚纱为引子,这是一段“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的故事——客户在英国,设计在巴黎,织蕾丝在阿朗松,绣珠在孟买。
“Lacrima”的意思是眼泪,这是一部有血有泪的故事:蕾丝工业走入夕阳,漫长历史里有无数女工的身影,开始是战时的就业机会,其中尤以聋女为理想,因为她们听不见轰炸声,可以维持全神贯注。至今,许多女工患有肺疾,因为工作时容易因为长期专注而忘了呼吸。婚裙上的无数珍珠,都落在孟买的绣珠老师傅一人身上,因为多一人知道,就多了泄密的可能。经年累月的工作使他双眼劳损,最终没能完成订单就被替换,很快也失明了。肉身苦痛以外,还有服装设计工房里的家庭暴力、精神疾病、情绪勒索……最大的重担落在设计工房主理人玛丽安的身上。这部剧使人紧张而压迫,但以大剧院里现场电影(live cinema)的形式演出,还是保留了观看眼泪的安全距离。
艺术节的另一部制作《Salesman之死》,也在讲艺术作品的背后秘辛,也可以把女译者申慧辉视为主角。背景设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演员们都入戏无违和感,但同时又想,舞台剧贵在现场感,若能感受到演员在刹那间和角色产生分歧,也有种后设在里面——影视作品就没了这层掩护。有剧场人说,演完一出戏,都会舍不得和角色道别,并非纯然理性能够解释的事情。作家呢,又能不能和笔下的世界说再见?
高定婚纱是服装业者的作品。剧场是表演艺术家的作品。文字是作家的作品。
“真的眼泪是不让人看见的。”这句话来自《地狱占卜师》女主角细木数子。《地狱占卜师》开场声明,这虚构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给作品、创作行为和创作者创造一种微妙关系。作者是作品的绝对家长吗?故事中,细木数子大概是算到自己的气运就要急转直下,聘请作家鱼澄美乃里给自己的生平写小说。
华语文坛爱吵文体的架,虚实之间,伦理要求创作者对读者、人物原型和委托人负责。
特别当委托人/书写对象是个得罪不起的强悍女人。(而我倾向既褒也贬地称之为“肖婆”。“肖婆”是种能量。)
这部剧有太多洒狗血的地方,癌症、挡子弹、黑道强占妈妈桑一个不落,但结局里的作家与占卜师的终极对决扳回一局。剧中的男性要嘛贪财好色,要嘛愚蠢好骗,要嘛扯后腿,敢于直球对决的作家和占卜师,终究还是女性。鱼澄的小说没有服从于她一人的说法,写出了她的阴狠和算计,但也让小说变得立体、真实,才有办法打动人心。
《马男波杰克》的黛安出场时,便是受委给这过气明星写传记,第一稿激怒了波杰克,因为里面没有虚假的赞美之词。完美是幻象,读者不会想看虚假的谄媚之书,人生已经那么累。波杰克打赌说自己一周内就可以写出更好的版本,结果显而易见,当然还是用了黛安的版本,传记大卖,也帮过气老男星的事业回春。情节自然是要让写作者大快的。但作为作品的家长,创作者有没有可能是开明派,时时与它为友,并且在它长大成形后能够欣然放手?
鱼澄不写小说时,到洗衣厂当女工,也作为单身母亲照顾女儿,是职业身份的绝妙比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