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那年,我第一次走进报馆。

高中毕业后的几个月,看到老师转发的报馆实习广告,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情申请了。后来真的收到实习机会,反而觉得有些意外。那时的我还不太知道记者具体要做什么,也不太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带着一点好奇和紧张,走进了一个陌生又奇妙的地方。

我还记得第一次坐在报馆里的感觉。电话声、键盘声、编辑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的记者匆匆出门采访,有的低头修改稿件,有的盯着电脑屏幕,等待一个还没有确定的消息。对19岁的我来说,那一切都很陌生,也很有吸引力。新闻不再只是版面上整齐排列的文字,而像一扇随时会被推开的门。门后有声音、有脚步,也有许多还来不及被命名的人生。

那时的我很青涩,连提问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很多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只能认真听、认真记,再回到电脑前反复修改那些还不够成熟的句子。可是现在回头看,我反而有点怀念那个笨拙的自己。她还没有太多把握,却很认真地学习如何靠近世界真实而不整齐的一面。

后来的四年,我暂时离开报馆,在南大(南洋理工大学)修读心理学和媒体分析。表面上看,那好像是一条和新闻不太一样的路。很多人听见这个专业都会问我,为什么最后还是想当记者。我回答过很多次,有时候说因为喜欢写作,有时候说因为对人感兴趣,有时候说媒体是理解社会的一种方式。可是说到底,我似乎也没有一个很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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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是不是当初应该走一条更直、更容易被理解的路;是不是一个人的选择如果太分散,就会显得不够坚定。尤其在别人问起为什么的时候,我常常会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像如果不能把自己的选择解释得很漂亮,这个决定就变得不够正确。

那几年,我像是一直站在许多事情的中间。在心理学和媒体之间,在课堂和报馆之间,在别人眼中更合理的路,和自己隐约想靠近的方向之间。我一边学习人的情绪、关系和选择,一边思考一个故事如何被讲述,什么声音会被听见,什么人又常常被忽略。可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其实没有把这些事情想得很清楚。它们只是散落在我的大学生活里,像一些还没有连成线的光点。

也许正是这些说不清的纠结,让我后来终于理解了“阈限”这个词。以前觉得它只是一个人类学概念,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它也可以很具体。它说的不是已经抵达的状态,而是一个人站在中途,已经离开原来的地方,却还没有真正走进新的身份里。旧的生活正在慢慢退场,新的生活也还没有完全落在身上。于是我们只能暂时停在中间,带着一点不安,也带着一点空白。

大学生活慢慢走到尾声,可我好像还没有真正从学生的身份里走出来。那些课堂、论文、实习和赶不完的期限还留在身后,新的生活又尚未完全开始。我像是站在一段窄窄的过道里,一边回望19岁那年曾经推开的报馆大门,一边慢慢靠近另一个还不完全熟悉的自己。那一刻,我既不是当年那个来实习的女生,也还不是已经完全进入职场的记者,只是在两种身份之间,适应一种还没有名字的生活。

这种“之间”的感觉,有时让我焦虑。好像大家都在往前走,都在变得明确、成熟、稳定,而我还在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是不是选对了,是不是足够好?可是也有一些很安静的时刻,我会觉得,阈限也许并不只是混乱。它也可以是一段难得的空白。在这里,一个人还没有被新的身份完全定义,所以仍然可以重新整理自己,也不必急着把一切说清楚。

我想起19岁的自己。那个第一次走进报馆的女生,当时一定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再次站在同一个行业面前。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实习,只是在尝试,只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度过一小段时间。可是多年后我才发现,有些经历并不会真正结束。它们会安静地留在身体里,像一盏很小的灯,在某一个新的门口,提醒我们曾经怎样靠近过自己。

也许成长不是突然变得笃定,而是终于承认,人生本来就有许多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刻。我们会犹豫,会害怕,也会在门口停留很久。可是只要还愿意往前走,那些看似停顿的日子,也许并不是空白,只是以很慢很慢的方式,把我们带向更接近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