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变化总是先于认知发生。当我还穿着羽绒服跟善变的天气斗智斗勇时,原本光秃的枝桠早已冒出翠绿的嫩芽。这座小镇正在褪去冬天的面貌,以我双眼还未跟上的速度缓慢且真切地改变。我在樱花飘落的路上后知后觉,每天必经的蓝铃花道上 (Bluebell avenue),已开满蓝紫色的小铃铛,总算对得起自己的名字。春天就这般悄然抵达。
春天是被看见的季节。诺里奇的太阳不厌其烦照亮,近乎带着执念滞留空中,直到晚上九点才愿意消停。阳光正好的日子,草坪上长满外出野餐的人群,正如肆意生长的雏菊一撮撮遍布满地。那些被冬天捂得严严实实的生命力终于破土而出,曝露在阳光下,奋力长出崭新的模样。于是我的身体努力赶上变化,反复进行调适。我时刻提醒自己晚餐到点就该吃,过早醒来的早晨就该再次睡下,却在过分明媚的天气里食欲不振或是昏昏欲睡。我想是体内正在代谢冬天,必须耗时耗神调整,才能允许春天逐渐浮现。
正如从希斯罗机场回返诺里奇的路上,那些无以名状的情绪潮湿了一路,也许都只是因为被看见。
初春时,朋友们来赴离别前的约,乘搭十四个小时的航班到伦敦找我们汇合,再一同前往冰岛游玩。一群人大半年没见却没有半点生分,聊起废话有滋有味,整趟旅程轻松自在,中途手机遭窃也只是当作热血沸腾的小插曲,转个念又闹腾起来。偶尔,我们也陷入沉思,像一座座等待喷发的火山,翻滚着所有无需言说的情绪,却深知彼此会轻托和抚平一切。就如那个灰蒙蒙的午后,我们坐在斯奈菲尔冰川国家公园的岩石上,看远方的浪潮袭来,带着近乎毁灭式的狠劲把自己拍碎在岩壁上,一遍又一遍。谁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么看着。
那晚,我跟朋友在房里聊起生活不尽如意的时刻,我们持续在对望的沉默里,不断看见言语抵达不了的地方,却允许它们都存在。向导说,火山喷发的岩浆急速冷却后会形成黑曜石,而它们会根据接触的物质呈现不同的颜色。我想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只是我们经常忘记照见那波澜不惊的表层下究竟是什么颜色,错以为全都是一成不变的黑。
也许仅仅被看见就足够。
正如《伦敦生活》里,女主在焦虑不安时,惯性转向镜头吐露真实想法那般,她不断打破第四堵墙让我们看见,只因她在剧里不断被边缘化。也许所有关系的本质就是希望被看见。以至于第二季里,我的私心名场面,除了那句令人神魂颠倒的“臣服”( kneel)之外,我更喜爱神父扑捉到女主的游离状态,看穿她的逃避和不安,清楚地看见了她的那一幕。那是多令人心动的瞬间。
春天来了,带着不知疲乏的日照,仿佛想要洞悉一切。我没有在在雷克雅未克的纪念品店购买黑曜石,却在极光淡得连镜头也看不见的夜晚,收获一双干净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