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野兽从我体内苏醒的时候,冰川就在我脚下。我感受血液轻微的颤抖,还有风。同龄的西班牙向导说,地球地壳从没停止移动,板块每一秒都在发生分离。我点点头,有种被人看透的心虚。
冰川底下是岩浆,那种足以吞噬任何生命的活力,浮到地球表面就剩下一咕噜的温泉,我把脸埋入地缝扬起的蒸气,呛鼻的硫酸沁入呼吸道,形成水珠,缓缓划入我永远无法探索的深处,只有大地和自然能够唤醒原始的野性,属于人类自己的岩浆。原来我和冰岛一样,都是那么愤怒的人啊。
冰岛行程从去年就定下,美国同学调侃,怎么来了英国,人却一直往极端的北极里跑。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冲击到我,我思考良久。我脱去层叠的戒指,舍去昂贵的背包,迫不及待离家,在这场生命的极端天气里,徒手剥掉那些铠甲,就算那是皮肉。
我们走入冰岛的皑皑白雪,天地之间横亘着硬朗的山峦,波纹镜面的海水,暗涌着,像不断消失的边界,我们变得渺小,生命彰显着局促。而我们总在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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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推着行李,学蚂蚁排成一条,挤入风里。疾疾的风刮过我们的外衣,只要不喧哗,就能听见皮肉下有灵魂的抖索。这里除了公路,步道没有规则,就算有,也会被厚厚的雪给淹没。每一天,人们都寻着新鲜的脚印,顶着风的压力,徐徐前进。原来,即使到了地球的角落,我们仍在表演熟悉的生活。
入睡,各式各样的声音在夜里吹响。我躺在酒店床上,聆听它们的利落与干脆。对面餐馆旗帜像钢板一样被吹着,楼下树枝被折断掉落,积雪被风压得硬实,树枝掉落弹起时,细幼的脆枝又断了一次。隔天,我到酒店外踩雪,枝条早已不见。风让逝去的过往都消停,我自得其乐,花了好大力气在雪地里留下边缘清晰的脚印,它在清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个干净的灰黑色窟窿,像是要把人再吸进去。但我已经走远。
我想起儿时一次摔倒,后脑勺仰倒在大理石门槛的折角,伤处从疼痛复原时带着瘙痒。我害怕告诉妈妈,那是我第一次学会表演。表演疼痛,表演不痛。然后疼痛就以狡猾的方式躲进我的身体,自此,我失去疼痛的语言。我清晰感受到五感的板块在我体内分离,未被命名的痛觉以极快的速度在血液里摩擦,胸膛有极致的热,自此我理解了冰岛。我乞求生活的清醒,殊不知过于炙热的情绪,会留给我极致的冷漠。
文学有自由的答案吗?
我以近乎卑微的姿态靠近文学,似乎理解文学,我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疼痛。然而,我是冰岛。
回到英国,春天已经过半。门院草地的野花,换了一批又一批,它们同时被唤醒,又同时在陨落。昭示着如此简单的生命,也在享受自然赋予的自由与律动。原来,美与丑都有它的万丈深渊。
暖和的5月,空气飘着蒲公英的飞絮,走路呼吸很重,小黄花和小白花贴着地面生长。
我不再相信人工的导航,我堵上野兽的直觉。直到我抵达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