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毕业那一年,奶奶坚持带我来一次北京双人行,势必要以这次旅行为我开启辉煌人生的第一站。以后,作文里要写北京,课文里要读北京,报考大学也要去北京。
北京沉浸于奥运会的余温。举国同庆过后依旧盛气凌人,房基闪着金光。但此时清澈的天空暂被苍白的阳光吞噬,那是一个酷暑,打得首都的活力节节败退,人世间的精彩敌不过自然规律。大街上人烟稀少,或许都躲在办公楼里,我们在工作日从一个景点赶往另一个景点,周遭白花花,脑袋昏昏沉沉。
顶着烈日走过天安门,我有些无聊地望向奶奶,奶奶望向这个陪伴她,或许,笼罩她半辈子的地方。那神情,让我突然想起我们这几天住的小旅馆里提供臃肿的热水壶,外壳厚重静谧,内里肠脏咕噜咕噜冒起泡来,升起无味无形的烟,与周遭的热气一同蒸腾。
她凭半生积累细碎道理过活,我只靠感官感知一切,现在追忆起来,惊觉“世界永远年轻”实属戏言,那时的我,目光清澈,乳牙未换,毫无新旧概念,单纯认为这四周,这地方,真是有点沉甸甸的。
但她问我北京怎么样时,我还是笑眯眯地回答:“美。”
她说那就对了,美的东西常常转瞬即逝,就像黛玉葬花、虞姬自戕,她每次提这种关于死亡的话都惹得我哇哇哭,只有紧握她带有体温的粗糙老手,我才会摆脱这种恐惧感。
“喜欢的话一定要把握住了,”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出痛感。“以后要经常来,”她自顾自地说。
“这不,听说我俩现在去的景山公园,里面有棵吊死过明朝末代皇帝的歪脖老树。你想想,皇帝啊,半辈子过得多舒坦,死得这么惨。”
那个出奇炎热的夏天,奶奶带着我在种满树木的公园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最独特的一棵。
“你知不知道那棵吊死皇帝的歪脖老树在哪里?”
路人看看她,又看看我,又补了一句。
“你实在不行,领孩子去故宫转一圈吧。”
来了北京,每个小孩都要排队当一次古人。在我前面的大胖小子被放入劣质龙袍里,戴上挂满珠串的冕冠,哗啦哗啦,坐在硬邦邦的龙椅上,眼前的世界被塑料珠帘遮挡,这可能就是目空一切吧。大人叫他看镜头,但是不看也无妨,相机依旧咔嚓咔嚓地响。
拍完,小龙王还未收起帝王之姿,我头上还箍着夸张的格格发卡,身穿颜色艳俗到极点的宫袍,都是尿素袋纤维材质,一动会翘起夸张的边。最后,金黄的奏章,碧绿的翡翠,血色的玛瑙,都一股脑地扔给我们,在一边待着自己玩,大人们要选照片了。
三伏的烈日依旧折磨,风吹过都是烫的。背后故宫赤瓦红墙高悬,好像长了眼睛在审视我。不安如同后背的汗珠倒流,爬上我的脊骨。我被故宫的红砖压住了,被奶奶镇压半生的遗憾裹挟了,如果拿再夸张点的词语来形容,那就是要“一命呜呼”了!下一秒仰头躺去,头脑昏黑地跌在片片童言里。
一根色素冰棍竟然能超出五块,原来鸟巢里不是每时每刻爆满,热水喝得嗓子越来越干辣,北京动物园里,爬满虱骚的嶙峋狮子,看得金发碧眼的游客一脸哗然,我竟也全身瘙痒起来,这是羞耻的感觉吗?我跟旅店老板的女儿炫耀说我要去拍艺术照,她冷嘲一笑,她在这见过的格格皇帝比我吃的饭都多。
但是她见过真的吗?那种真正的,身居九五之尊,双手沾血,足智多谋,且在深宫中厮杀到底的皇帝,在我梦境里慢慢成形,气派十足。一转身,怎么还是那个大胖小子?眼瞧着他跌跌撞撞地向一颗歪脖老树走去,我纯靠即时感知的世界突然嗅到惨剧的来临。
首都的现实真是太可怕!
我在旅馆房间的大床上惊醒。
“都说了让你报个团,非不听,瞎整。”爸妈在老式折叠手机那头埋怨着,奶奶做个鬼脸,帮我打开刚买来的绿豆汤。
那场终结了囧途的中暑或许粘连住了我的生命线,以至于在以后的人生里,每每混沌时,都会恍恍惚惚惊醒在一个小旅馆里,身边坐着一个成天把死亡挂在嘴边的长命老人。依旧伴随着不舒服的暑气,但不再纠结委屈,好似一切刚刚开始,我鲜活可爱,还由不得这个世界筛选,只有我嫌弃它的份儿。
其实拍艺术照那会儿扮皇帝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