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10月28日

阴。大风。

今日绕路走去的精神病院。没敢穿过小溪上游的居民区,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体面事。印刷厂那边没出什么差错,随便修修补补,就弄好了。这小破厂给的零散钱可不值得我这么大费周章。隔壁的精神病院里可关着一位有钱人。唉,赚点钱可真不容易!

刚到那个精神病院大门,一位值班的年轻医生,看了眼我的打扮也没问什么,就这么带着路,说了一连串警告。

“丑话说在前面。这个‘水’字千万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十多年前他刚进来的时候可差点把人……”他神情严肃,把话停在了关键处。不过,想来这种事在精神病院里也不稀奇。“还有,别提那条小溪。”他像是刚记起来,到了病房门口才补了这一句。

病房门口,门微微打开,他坐在深棕色木头椅子上,椅背靠着墙。条纹病服格外整洁,不像走廊里其他精神病人。我不敢放松警惕,缓缓走向了房间角落里的管道。那里有把软木梯子,不像是临时放进来的,倒像是常用。便宜,但放在水管下,它早发霉了,隐约有着腐烂的迹象。好在屋顶不高,摔下来倒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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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医生,请你过去帮一下修理工。”门口的医生对他的称呼,让我晃了一下神,看见那精神病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才明白原委。年轻医生从头到尾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像是在称呼自己的下属。

我在梯子上站稳后,把手伸过去,指了指地上工具箱一旁的扳手,示意他递给我。他一边举起扳手递给我,一边问:“墙是什么砌的?”猝不及防的哑谜。本就紧张的我脑子彻底短路了,回过神来才硬挤出个答案。

“石头?”

“啊,是的。石头。”

“石头怎么了?”

“脏!很脏!”

“你看那里的石头!再看这里的……”

“好了好了!彼得医生,请收起你的石头论!”门口的医生不耐烦地打断,他原本激昂的神情恢复平静,慢慢走回那张棕木椅子,呆愣愣地自言自语。我本想伸脖子听听他在说什么,眼角瞟见医生的脸色,还是没敢。

我本不该和他说话,可那天的风实在太大了。角落里的水管挨着侧面墙上的窗口,风一吹,梯子就晃,站不稳,还没个帮手。

我一个被赶出伯爵家门的赌徒私生子,对修水管一窍不通,全靠运气。那个“彼得医生”倒是略知一二。真是神奇。我好不容易拿扳手调整好了管道,就看见里面堵满了灰尘粉块。他倒是机灵,递给我一把手动管道掏条。

“给。”我靠着他的眼神示意,安装上了掏条。再次看向门口没人的时候,我低头说了声谢谢。瞧见了他衬衫口袋里的钢笔。

窗外的呼啸声越来越大,他扶上了我的梯子。一手握着我站着的阶梯,一手撑着墙,还用脚挡住了易滑的梯腿。

“这里的管道得堵上。它连接印刷厂,容易被人发现偷水。”

“不!不行!”他声音不大,不像是生气,倒像是……痛苦。

“那……要是不堵上就得加钱。”我试探地看着他的脸色,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钱买不了石头!也买不了椅子!”他说的胡言乱语,我当时一句也没听懂。

“可彼得医生,我需要钱。”这句话不知是对是错。他回到椅子前,从座位底下取出了一个信封。厚厚一沓子纸币里抽出一张,塞进我口袋,再把剩余的放了回去。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厚的一沓钱。如今我才发觉,那椅子底下竟藏着暗格。疯了,他真的疯了。

“我父亲以前也是个水管工。”

“哦?是吗?”我心里只剩下刚瞟见的那叠钱。

“我叫彼得·西门*。聆听磐石。可笑吧?”

“什么?”我那早逝的母亲也姓西门。

“我以前住那儿。山丘上那间山坡小屋。溪水的下游离得近,他每次都去下游喝水。我5岁,他就去世了。”

他语气十分平静。不像是在阐述他自己的故事。

“然后呢?”

我隐约觉得不对劲,转过头去看一眼。谁知,他站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衬衫的下摆,盯着我。

“我只是想问问,这些溪水会流往何处?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糟了,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1881年10月29日

阴雨。

剩下的,不知道,我只记得风太大了。

他偷了最后一样东西。我的粗布衣。我不小心把洁白衬衫的袖口沾上了几滴墨水。这下糟了。

1881年10月31日

晴。

他问我,磐石听得见流水潺潺吗?

我说,风太大了。 

*彼得意为“磐石”。西门意为“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