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心动念去一趟吉隆坡,还是3月初在写毕业论文的时候。那时候的人生囿于课室、图书馆和房间,出行需要一个动机。看到deca joins 5月到吉隆坡开唱的消息,便果断买了票——但按下付款的瞬间,灵魂仿佛已经耗尽了出游的所有动力。于是出行前几天才匆匆订下酒店,搭着摇摇晃晃的最早班火车从新山瞌睡着北上。

吉隆坡于我而言向来是陌生的城市。小时候父母载着我北上探亲,父亲总会在进入市区前提前换到另一条高速,为的是避开那里的车龙。第一次看见双峰塔已经是小学毕业后的事。后来虽然和朋友再去过几次,也不过是围绕知名景点走马看花,然后窝在租来的Airbnb里喝酒聊天,实际上对这座城市的认识,或许还不及在街上背着登山包乱晃的外国旅客。

于是此行的规划我也只能依赖小红书上的攻略。

在酒店放下行囊,吃过一家靠送小甜点洗五星好评的烧腊之后,我按着攻略步行出发。经过陈氏书院,跨过天桥,看见隆雪华堂,再走一段便抵达中山同乡会。

或许是工作日的关系,下午2点的中山同乡会比想象中安静许多。我循着最右边的阶梯往上走,爬过两层幽暗狭窄的楼梯,才在尽头看见一家亮着灯、正在营业的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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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木门进去。空间比想象中小,大概只有二三十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架,有窗的那面墙下摆了一张沙发,店主坐在上面。正中央是一张小玻璃茶几和几个蒲团。书架上以英文书和马来文书为主,地板上另堆着好几叠华文书,像是店主不知该如何归类,索性就放在那里。

见我愣在门口,店主招手让我进来。角落里坐着另一个人,低头整理书籍,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很清晰。

我在蒲团上坐没多久,雨便开始落下来。

店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咖啡,只有旧书特有的气味,陈旧且微微刺鼻。我从英文书区开始看,书脊需要歪着脖子才能辨认,一格一格往右移,深奥的哲学理论和浅显的普及读物挤在一起,与东南亚相关的田野调查也有不少。

转头去翻地板上那几叠华文书。有几十年前的中学读物,有被翻得卷边的老杂志。书况最完整的是一本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翻开来,扉页上写满了整整一页,字迹稍显潦草——从内容推断,是一位来自中国的学生送给马来西亚朋友的礼物。我往后翻,第一章的字里行间爬满了字迹工整的心得注释。这种用心在第二章戛然而止。

窗外的雨,这时候才真正大了起来。

翻着翻着,不知不觉就和店主搭上话。

在用马来语磕磕绊绊的寒暄之后,店主贴心地将沟通语言转成英语。对话间他告诉我,这栋楼原本是来自中国广东中山的矿工所建的宿舍,后来雪隆一带的矿产被采尽,此地一度沦为仓库,辗转才由现在的负责人买下,改成了文艺空间。

“这样的地方,吉隆坡还有吗?”我问。

有,他说,比如武吉免登的GMBB。但这里不一样——租金非常便宜,说到这里他笑起来,说这个小空间是朋友承租后转交给他使用的,他只负责付水电费。整个中山楼都是这样,店家要么和负责人是朋友,要么是朋友的朋友。与其说是商业空间,不如说更像一个社群。

楼里有咖啡馆、黑胶唱片店、文艺杂货店、民间图书馆——大家做的东西都不一样,不过也正是这样才能蓬勃地生长。他说,要求现在的人专程出门买书太难了。他很喜欢书,但要是中山楼只有一家书店,大概早就撑不下去了。

“整个吉隆坡也就只有这里适合我了。”

雨渐渐变小。我从店主那里买下了那本《万历十五年》。临走前,他问我所在的城市有没有类似中山楼的地方。

我迟疑了很久。或许有吧?也许没有?无论是新山还是新加坡,我一时都说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在此刻我才察觉自己对所居住城市的陌生。

店主大概看出我的困窘,爽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下次再来。

走出中山楼,路面是湿的,在书店待得太久,楼内的其他店面已经快要打烊。我看着依旧阴沉的天空。伞还落在旅店,我只好加快脚步,赶在下一场雨之前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