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个熟悉的梦境向我敞开。说不清是第几次在城市上空飞行了,无尽的道路紧贴着天空向前延伸,十字路口在下方交错,车流声簌簌作响。再往前,是几栋并排升起的高楼,一栋接着一栋,直冲云霄。我调整好飞行的方向,身体倾斜,拉慢或加快速度,和高楼曲线一起上升,城市也逐渐缩小。最终,我在那座最高的楼顶坐下,俯视着底下无数条细线和方块,所有的故事都存于此,一座城市里。
城市如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便容易发现它的变化。有时,你和它一起变;有时,它看着你的变化。无论如何,一切都并非静止的。而我对这座城市最初的幻想始于一个20年前的窗前。
那时家中的装潢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深红窗帘,木质吊顶和地板。它们吞噬了大部分光线,与其他房间相比,时间在客厅里移动得更缓慢。我时常跑到厨房敞亮的窗前,踮起脚,推开纱网,朝外面望去。当视线越过对面楼房,落在右侧远方立在天际线上的几座烟囱,会看到它们缓慢吐出丝丝白烟,一点点变成云的形状。偶尔,远处会传来轮船低沉的轰鸣,一种孤寂的声响。我很确定新加坡就在遥远的右边。在与父母相聚之前,我经常来到那扇窗前,望向那片还未能理解和定义的空间。只觉得那里藏着某种与我有关的东西,正等待着靠近。
跨越海峡的那趟飞行为我带来了新的生活。原来窗外没有烟囱,也没有轮船,而是一栋又一栋如积木般堆叠起来的组屋。我们总在不同的组屋之间搬来搬去,有时候住两个月,有时候住半年;等刚熟悉楼下的杂货店和游乐场,再搬到另一个地方。在这座追求效率的岛屿上,人是流动的,建筑的寿命也参差不齐。记得有次贪玩,独自跑向游乐场的滑梯。等回过头来,才发现阔大的游乐场只有我一个人。高耸的组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天旋地转,城市的形状突然改变,只剩下一小块天空。白墙长廊,我在组屋楼下寻找着回去的路,可每走几步便是迷宫般的墙,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我有些畏惧这座城市。
时间告诉我不要着急,城市紧跟其后。最先接纳我的是电视机上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因为某天那串语速飞快的乱码,竟像从海底冒出的气泡,一颗接一颗地破开。迷宫也成为了放学后和同伴游荡的地方,有些白墙后藏着自动贩卖机,又或是在转角出现家7-Eleven。我们会用几毛钱换包零食,用一块钱扭出属于那时的盲盒。积木般的组屋背后的图书馆,也为我撑起童年的无忧无虑。我翻阅着收录这座城市奇谈的旧书,窗外则是不断拔地而起的新楼。我发现我可以认出这座汪洋小岛了。
这座岛屿上投射出了无数影像,一般从功能性出发,再变成一群人的集体记忆。义顺金村影城(Yishun 10)曾经是义顺的地标,也是我第一次看电影的地方。这栋建筑有着宇宙飞船的造型,夜色降临,红橙色的霓虹灯带沿着建筑轮廓亮起,从城市里缓慢浮现。中央的光柱从地面往上延伸,打破常规的城市形状。记得那次电影散场,我走出影厅,看着这栋建筑,像身处那部科幻电影的分镜头中。路走多了,城市中的有些建筑开始失真。上周路过这里的我,发现一群人坐在马路对面,握着画笔在画这栋即将拆迁的建筑。除了宇宙飞船,还有守着圣淘沙的鱼尾狮塔,彩虹般的梧槽中心,旧貌新生的黄金坊。我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人潮匆匆,我觉得是这些来回走动的步伐擦写了这座城市。看着看着,世界似乎按下了像素化的减法,一切又缩回梦里的细小方块。今晚,大概又是一个适合飞行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