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我妈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到学校当晚,我对于他们被安排到一个地下室宿舍耿耿于怀。我已经和学校说了:我爸膝盖不好,不方便爬楼梯!居然还给地下室!“没事!地下室凉快!”我妈一边说,一边打开窗户,往外张望:“这窗户里还长小草呢!”我爸已经躺在了床上,舒服地左右拍拍。床垫为了证明自己弹性很足,立马扬起了一阵灰。“挺好!”我爸一边咳嗽,一边说。
我爸我妈都是第一次来美国,但他们两个的状态十分松弛,松弛到显得每天在旁边紧张他们吃不惯饭睡不好觉听不懂别人说话的我,好像很没有见识。有一天早上,我妈神神秘秘地跟我说:“今天早上我跟隔壁那个女的聊天了。她每天碰着我总说‘how are you?’所以刚才我碰着她,也说:how are you?她可高兴了,跟我叽里咕噜说半天。我就听着,等她说完了,我说:no english!她又叽里咕噜说半天。我就又听着,等她说完了,我说:goodbye!”
我才发现我以为的他们,其实只是我以为的。比如,在耶鲁待了三天,我爸最喜欢做的事情并不是参观校园或者吃巨无霸大汉堡,而是给我和我妈照相,以及一个人站在学院外面抽烟。“尤其是大清早,”他说,“旁边一个人都没有,能听到鸟叫和空调室外机的声儿。哎呀,可静了,可静可静了。”我们都到波士顿了,他还在回想,咂摸着嘴回想,出神地笑。
再比如,在波士顿玩的那天,我有急事把他们两个丢下自由活动一天,还在担心他们两个找不到路,又不用谷歌地图,是不是只能在酒店待着——我坐在离开波士顿的大巴车上,这样跟橘子同学说的时候,手机响了。微信群里,我爸发了一张我妈举着麦香鱼汉堡朝镜头傻笑的照片。
事实是,他们不仅吃了麦当劳,还去逛了街、买了营养品。吃晚饭的时候,我妈手舞足蹈地和我比划两个人是怎么每走一个路口都拍张照片,并一路运用蚂蚁搬家的智慧找回了酒店。我爸把一块肉放在我妈盘子里,撇嘴说,那不也还走错了,绕了一大圈儿。我妈把肉塞进嘴里,瞪眼:“都怪你!”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惦记着他们想去逛波士顿公园和查尔斯河,我妈说,不用啦,困了,回去睡觉吧。我和橘子同学就两个人单独去了公园,天黑了,我们沿湖走着,一只加拿大鹅摇摇摆摆从我们面前走过。橘子同学忽然在跟谁打招呼,我一抬头,居然是我爸我妈。两个小时前就说困要睡觉,而现在正活蹦乱跳的我妈,慌忙甩开我爸的手。我爸的脸上还有像刚约到喜欢的女孩出来玩的高中生一样的笑意。我妈挠挠头,说:“哎,你们也出来散步啊,好巧啊,哈哈。”
我总是记得十年前他们送我到北京机场的那天,车里,我爸一直在尝试讲一些拙劣的笑话活跃气氛,语气却是生硬的,而我妈只努力地笑着,紧紧攥着我的手。我一直觉得,该换我照顾他们了,但有时候我也想,就像离开他们的我也有自己的精彩的、悲伤的、充满期待的时刻,他们也并不需要我。他们走的那天晚上,我隔着安检的玻璃看他们在队伍里移动着,摘下包,走过扫描仪,再背上包。我爸把箱子拎起来,又从传送带上把我妈的包拿下来,递给她。他们大概以为我已经走了,视线和我重叠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我。我想,这就是他们平时的样子,没有我的样子。“好好的啊。” 家里老一辈打电话的时候总喜欢这么说。我站在那里,好像看到了那些他们独自生活过的、没有我的、好好的日子。
她看到我了。她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了,朝我挥挥手。我爸转身,也看到我了,也朝我挥挥手。就像十年前,我离开他们时那样。那天和现在一样,我看着他们,却离他们很远。我没有意识到我的头是半低下来的,是我的手背在朝着他们挥舞。走吧。我朝他们挥手,走吧。
(传自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