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影窗,白幕挺括透亮。一盏灯火,光影汇聚交错。锣鼓声响起,一场好戏开始了……
这是我对皮影戏最后、也是最清晰的记忆。那画面像一张旧照片,颜色淡了,边角卷了,可只要闭上眼睛,它就在那里。
我还记得小时候最盼望的,不是过年,不是生日,而是每年的九皇爷诞。庙口会搭起临时戏台,连演十天大戏。歌仔戏、布袋戏、皮影戏轮番上阵,但只有皮影戏能让我每晚准时搬着小板凳去占位子。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
一层影窗,白幕挺括透亮。戏台简陋得很,几根竹竿撑起一面白布,布后面挂一盏黄黄的灯泡。当幕布拉起来的时候,孩子们总是挤在前面,叽叽喳喳地闹,直到锣鼓“锵”地一声响起来,所有人就安静了。
一盏灯火,光影汇聚交错。灯光一打,幕布后面便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人形。先是几个兵将翻着跟头出来,接着是穿着华丽衣袍的公主,最后是那个永远被我们叫做“老爷”的主角。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着灯光显出温暖的棕色,关节处有细线连着,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牵着跳舞。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些偶人是牛皮做的,不知道它们是靠竹棍操纵的,更不知道幕布后面藏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师傅——一个负责操偶,一个负责唱和敲锣打鼓。我只觉得神奇,那些小人会走路,会打架,会哭会笑,剑甩出去的时候真的在转,头低下来的时候真的在叹气。有一回演《封神传》,姜子牙一挥拂尘,幕布上竟然炸开一片金光。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师傅在灯前快速地挥动一块黄色绸布。可那一刻,我真的相信那是法术。
庙口最老的老阿伯说,皮影戏是从中国传来的,先人下南洋的时候,把它们装在一口樟木箱子里,漂洋过海带过来的。“那些偶人比你们阿公还老,”他说。我盯着幕布上的影子,觉得它们确实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它们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旧,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我们的庙口。
我到新加坡读书后就不再去看皮影戏了。庙口的戏台还在,可看戏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从坐满塑料凳,到坐满前半排,到最后只剩下几个老人家在打瞌睡。锣鼓声依旧响亮,可反倒衬得整个戏台更冷清。
最近一次路过庙口的皮影戏台,是我16岁那年。锣鼓声响起,一场好戏开始了——《李哪吒闹东海》,那是我小时候最爱看的一出。幕布亮着,偶人在翻跟头,锣鼓铿锵有力地敲着。观众席上只有一个人,但似乎也只是坐着歇息。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坐下来。锣鼓声在耳边响着,可我觉得那声音已经不属于我了。
后来我回到新加坡,偶尔跟同龄的朋友提起皮影戏。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我在电影里看过。”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个很久以前死去的人。
《海阳竹枝词》写的就是皮影戏:“张灯作戏调翻新,顾囊徘徊知逼真;环佩姗姗连步稳,帐前活见李夫人。”帐前活见李夫人。隔着幕布看见死去的美人,汉武帝以为那是魂魄归来。而我隔着时光往回看,那些皮影也是魂魄,不是戏里人物的,而是我小时候的魂魄。
那个搬着板凳坐在戏台前的小孩,那个相信姜子牙会法术的孩子,他在幕布的另一面,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锣鼓声一响,他就开始动了。他活蹦乱跳,他目不转睛,他以为这场戏永远不会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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