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季,我再次发觉,身上有一片不可消融的雪花。

很偶尔的时候,我会觉得眼前的世界显得如此虚幻又飘渺。人们如何区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呢?放学的街道上,柏油马路仿佛被太阳炙烤得滋滋作响,半晌后才发现那是附在树上的蝉在哀嚎。空气被午后阳光扭曲得变形,乍看一眼,还以为是谁烧香时袅袅而升的烟柱。

我的思绪总会随着光线被蒸腾后升腾,灵魂恰如其分地脱离躯干。没了沉重肉体的束缚,它飞上枝桠,静静看着我后脑勺上的发旋。心跳卡着蝉鸣的节拍入场,在耳膜中嗡鸣,嗡鸣声与炫目的光晕碰撞。高温似乎正在逐渐融化视网膜,眼前的光景愈发模糊。树上的叶子飘下,飘到空中形成漩涡,漩涡的中心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站在风暴眼中却似无所觉。

她伸出手,纤细又满布疤痕的手向上抻着,仿佛有根细丝正吊着她,底下却又像是有无数双手紧紧攀附在她的腰身,不让她挣开。她悬在半空中,飞不上去也坠不下去。

“嘭——”

延伸阅读

【字食族】王怡静:阿尔茨海默症
【字食族】王怡静:阿尔茨海默症
【字食族】王怡静:这世界那么多人
【字食族】王怡静:这世界那么多人

震耳欲聋的尖锐声音划破长空,空中飘舞的叶瓣摇摇摆摆地落地。橡胶车轮与马路的亲密摩擦擦出火星,在灰黑的道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印记。

随着车身的离开,道路上突然涌出一滩黏稠的、石油般的暗黑液体。女孩躺在那正中央,双腿蜷起,眼睫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只是她的眼睛睁得滚圆,直直瞪向天空,深褐色的瞳仁中倒映着翻涌的烈阳。

女孩的胸腔涌出晶蓝的冰雪,那抹雪如同附骨之疽向她的四肢侵蚀:脖颈、手臂,腰腹…….忽而又在胸腔停下,化作一滩透亮的水。那滩水仿佛要攫取我的心魄,我眼前顿时昏天黑地,金星乱冒,从树上掉落栽进泥土里。

我睁开眼,还是那个女孩。她倚在车站的栏杆上,看着车流来回穿梭,双目无神。傍晚五点的风打在脸上仍旧火辣辣地疼,她抓挠着肘弯,试图缓解热空气带来的痒意。一下、两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脆弱的皮肤表层被指甲划出血痕。许是疼了,她眼里挤出了几滴泪珠,洒落在脸颊上,也许可以收集了泡成柠檬水,清热解暑。

令人不解的是,她眸中竟隐隐约约透出的愤恨,看来夏天确实使人厌烦。

随着一滴泪落到地上,女孩也被拉往了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女孩身边是位年长的妇人,她们静默地在公园里散步,一前一后的身影被路灯拉得一样颀长。女孩随着女人的步伐走着,不时舔一下唇,或者掰一下指甲。然后她终于嗫嚅着开口:“妈妈,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妇人的影子顿了一下,有些不解地回头说:“哪有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别想这么多”,转身继续向前走着,走着。

那天晚上,女孩看着窗帘与天花板的衔接处,突然感到一阵寒冷。然后她看见雪花从天花板的缝隙中落下,即使只在网络上见过图片,但女孩确信,那就是雪凝成的花。

自那之后,女孩就经常见到落雪,有时是喧闹之后席卷而来的孤独,有时是再平常不过的某个夜晚。渐渐地,女孩恨上了雪。她试图与朋友分享雪景时,对方纳闷的神情,伴随着那随时随地莅临的悲伤,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翻遍了书本,也没找到一个解答步骤。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生活神奇地被分割成两幅图景:脚下踩着刺挠的草地,天空却飘荡着鹅毛细雪。她就这么矛盾地向前走着,走着,走到哪里呢?也许最后,走到了那条柏油马路上吧。

她大概,只是一个太不虔诚的生命的信徒,一个执拗的、不太坚定的求知者。

再次睁眼,白炽灯冷白的灯光没有一丝温度。我的右手背微微胀痛,塑胶软管连接着静脉,床头的钢架上垂着一袋滴液。

啊,原来只是中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