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假期,我们一家到印度尼西亚的民丹岛度假。母亲听说岛上的思梦河(Sebong River)有观赏萤火虫的活动,便兴致勃勃地报名参加。晚上,我和父母来到河边,准备登船。姐姐对这趟夜游兴趣不大,留在酒店休息,于是只有我们三人一同前往。
夜幕刚刚降临,天空仍然明亮。云层稀薄,繁星像撒落的碎银铺满天幕。我站在河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久居城市的人,早已忘了星星本来的模样。我们和两名外国游客一同登上了小船。船长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笑容十分灿烂;另有一名工作人员坐在船尾,负责掌舵。小船引擎一响,便箭一般地射入河道。风从耳旁呼啸而过,河面平静如镜,浪并不大。两岸是绵延不断的红树林。
船长扯着嗓子,用英语向我们解释:萤火虫喜爱栖居于红树林,因为这里有淡水,有它们所需的一切。红树林的枝叶宽厚,气根盘绕于水中,像一双双伸向河底的手,撑起整片幽暗的绿色世界。船长还叮嘱我们,拍照时切勿打开手电筒,也不要用闪光灯,否则会扰乱萤火虫的节律。它们靠光来交流,靠光来寻觅伴侣,人为的强光对它们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声的暴力。
我默默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船长将小船靠向左侧的红树林,放缓了速度,压低声音说:“你们看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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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但渐渐地,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发现那些树叶之间,有细小的光点忽明忽灭。不是一个,是许多个,像是树梢上挂了无数微小的灯笼,又像是繁星落进了枝桠之间,在呼吸。
那一刻,我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船长眼疾手快,伸手一捞,便捏住了一只,让我们挨个观赏。我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在他掌心里忽明忽暗,心里也跃跃欲试。我双手合拢,朝着树叶间一团光影轻轻靠过去,屏住呼吸。
出乎意料,我真的捉到了一只。我小心翼翼地分开手指,只留一道细缝,让那一点光透出来。它扑棱着翅膀,尾部的光忽亮忽暗。我握着它的时间不过几秒,便松开了手。它扑动翅膀,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船长又领我们去了几处停靠点,每到一处,萤火虫又多了一些。那晚的萤火虫异常地多,连船长也有些惊喜,说难得见到这样的景象。我们就这样乘着小船在河道间穿行,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而那些细碎的光在树影间闪烁,像是一场无声的演出。
我几次拿出手机,想把眼前的景象拍下来。然而,无论是调整角度、调高感光度,还是更换好几种参数,取景框里却始终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捕捉不到。那些光点太细小,太活泼,不肯乖乖地定格在镜头里。
有些风景,本就不属于相册。
就在这时,头顶的星星渐渐被遮住了。乌云涌来,压得很低。紧接着,一道闪电从天边劈下,我们几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船长安慰我们,说只要还能见到星星,就无大碍。我们稍稍定了神,但夜色还是愈发深沉。好在萤火虫还在。
夜色越深,那些光点便越亮。
我们终于顺流而下,返回码头。刚踏上岸,雨便落下来了,又急又密,打在河面上噼啪作响。回到酒店的途中,雷雨声在车窗外轰鸣。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在积水里碎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倏忽又聚拢,倏忽又散开。
我想起掌心里那停留了短短几秒的微光。其实什么也没留下。没有照片,没有视频,只有那一点光在记忆里忽明忽暗,像它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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