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窗外也是现在这般下着雨。
母亲也是这般躺在沙发上,我也如现在这般睡在她的怀里。只是那时的我与她血肉一体,在她的体内,听着她为我吟唱细雨的歌声:
“亲爱的,你听得见吗?那是春雨的声音,是世间万物的生命之源。”
“我会把你带到一个被雨水滋润的世界,让自然的乐曲迎接你,让生命的精华养大你。”
于是我就诞生了。不偏不倚,在一个倾盆大雨的夏夜。仿佛那场雨,将她曾说过的春天,一并带来了。
大雨盖过了母亲的嘶喊,直到渐渐停息,迎来了婴儿的第一声哭泣。但有了雨水,还远远不够。一个生命的栽培,所需的心血,是这世上最复杂、最繁琐、最漫长、最辛苦的工程——却也是,最有收获的。
我的母亲曾是一名工程师。她参与建起了中国成都的高速公路与楼宇。在有我之前,她常常同时承担两三个项目,几乎没有周末可言。
那年春节一个临近清晨的雨夜,她独自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大雨卷起她内心的空旷,悲伤涌上她疲惫的神经。她在雨中哭了起来。她透过泪水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活得这么累?我到底是为了谁在打拼?” 不久后,外公给了她答案。
就在心电图即将归于直线的前一刻,他用瘦弱的手指,在空中颤巍巍地写下一个字:“孙。”
于是母亲放下了她所有正在进行的工程,开始投入此生最漫长、也最精细的一项建造——我。
随着我的成长,我才逐渐明白,她不只是“我的妈妈”,而是一个完整的人。这个人,把自己的生命化作血肉,用19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雕刻、填充、修整。我无法想象,她如何日复一日地劳作,将我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塑造成如今这个能够思考、也能够去爱这个世界的人。
现在的我,躺在她的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她的心跳融入雨点之间,在无声处传入我耳中;她的呼吸缠绕在潮湿的空气里,被我一点点吸入体内。她给予我生命,让此刻的我能够与她一同感受这世间的雨。我的血就是她的血,我的心就是她的心——此刻的我,依然与她血肉相连。我不想离开她的怀抱。我多么希望这一刻可以成为永恒。
但我知道,我终究要走出这间她为我建造的房屋,闯入那片雨里。我会在风雨中被打磨,被冲刷,被洗礼。或许会受寒,但不会真正寒冷,因为我的血液里流着她的温度,在最冷的雨里,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我会在这片雨中,为自己打拼出一方天地。然后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回到那张沙发前。我会轻轻扶起她,带她走进我为她建造的房间。那时的她,枕在我的怀里,就像我曾经那样,安静地望着窗外;那时的她,或许已经无法理解这个世界,就像我最初那样。而我,会轻轻梳理她的白发,然后低声唱起那段熟悉的回声:
“亲爱的,你听得见吗?那是春雨的声音,是世间万物的生命之源。”
很久很久以后,窗外的雨仍会下个不停。而我,也会一次次回到那里,回到我生命最初诞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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