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最后一堂课,V说拍张照片吧。她笑说自己是个老派的人,还是喜欢排排站的“毕业照”。镜头下,我们无处可逃,照片有时比文字更清晰。初夏傍晚的阳光如正午般明媚,我们的后背抵着砖瓦矮墙,站得整齐划一。大树下,一字排开的身影笑得灿烂。我们都知道剩下的路只能往前走。
课堂结束,我们聚在Dorothy’s Bar等待G朗读作品。大学不时会举办创意写作的朗读活动,让有兴趣的学生报名参加。文体多样自由,诗歌、小说、非虚构、散文,若成功入选就能站在酒精和灯光间咀嚼文字的风味。舞台其实不大,就只是酒吧角落的一支站立式麦克风,连台阶也没有,但言语抵达之处远不止于此。
朗读。这个概念对于我异常陌生,甚至有点难以启齿。求学时期,朗读似乎只是教育的辅助工具。每次老师在课上找人朗读,大家自然会撇开眼神,低头开始装忙,暗自期许不被点名。即使被不幸点名,那些文字不是从嘴里匆匆吐露,就是字正腔圆的机械朗读,鲜少变得灵动或有趣。
但英国不同,这里格外注重朗读。还记得第一次进行工作坊,导师要求我们先朗读自己的作品,再进入评论环节。她的原话是:“gets us into the mood”(协助我们进入(作品)的氛围)。我如往常用极快的语速念出。念完,我大气一喘,顶着涨红的脸伸手拿了水壶,喝了口水润喉,把卡在喉咙的不适感强行咽下去。
那份不适是言语从体内发出的陌生感,我后知后觉发现。我意识到自己感到别扭的并非朗读本身,而是朗读必然牵扯的情绪表达;那些无数的停顿和呼吸流转着另一种张力。当文字转换成言语,它就不再是私人、独属我一人的体验。它在语调的波动里,在停顿的沉默里,在呼吸的空白里,从我身上剥落,获得了新生。
那晚G在麦克风前娓娓道来。她写父亲患癌过世,写父女不善表达的爱意,写伦敦地铁经过华伦街站和古吉街站回荡的安全信息:See it, Say it, Sorted。她说,那是她父亲的声音。我们听见的安全信息,那句再平凡不过的通知,在她听来却是父亲隐藏爱意的暗语。
后来,我跟她拿了文档,反复阅读。她写道:“我和父亲从不说那句‘我爱你’。他不是这样的人,而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取而代之,我们对彼此说:回头见。”我在同样的地方再次被触动,只是那份动容远不如当晚亲自听她叙述那般深刻。
仿佛又回到那晚。麦克风前,G拿着手机的右手正在轻颤,如同她语调的颤音,轻得连呼吸都快听不见。她在呼吸中平复,在停顿间思念,丧亲之痛在此刻具象化。灯光下,G用近乎决绝的口吻念出那句“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后停顿了几秒,而我只想要流泪。
写作是极其安静的活动,除去键盘上的敲打声,纸和笔的摩擦声,时而外放的音乐,一切几乎都在寂静中完成。我们允许内心翻涌无数情绪,却始终习惯保持沉默。字句间的距离,读者和文字间的距离,作者和文字间的距离,需要靠各自去跨越。但朗读,就如伦敦地下道的地铁安全信息,提醒我们曾拥有迈过沉默的机会。
偶尔,我们需要说出口才能真正跨进世界。
书写是克制含蓄的流动,文字作为载体安静被动,但言语是汹涌的爱意,是哀切的思念,是努力克服所有的距离,在每次呼吸和停顿间,小心翼翼又大声呼喊: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