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属于土地的孩子,生命从未离开过大地的拥抱。高楼、街道、城市的灯火,构成了我认识世界的方式。人们用时间与技艺换取一张张轻薄的纸币,再用它交换生活所需的一切。在此,稳定、秩序与文明仿佛早已根深蒂固于土地之中。而对于覆盖这蔚蓝星球大部分的海洋,却一直停留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曾读过海洋文学作家夏曼·蓝波安写的《冷海情深》。书中,一位在台湾本岛成长、接受汉化教育的达悟族青年,在大学毕业后决定重回家乡兰屿,拥抱海洋文化,成为一个真正的达悟族男人。我们之间的差异让我产生了好奇。我所熟悉的世界,不过是人类漫长文明中的一隅,而在那片神秘的幽蓝下,又是另一种生存方式,另一种文化与情感。
一本书可以是一趟旅行的前身;旅行,也会成为一本书的后续。这次,我来到了台湾的一座海边小城,宜兰头城。不同于东部其他地区的丘壑纵横,这片地壳张烈造就的三角洲欣然拥抱了来自太平洋的洋流与季风,带给了人们丰饶的渔获与一望无际的雨季。从书中的兰屿,到现实中的宜兰,虽然是不同的海岸,却都朝着同一片太平洋。
在头城的第一天,我们在游艇上追随着鱼群,抢在台风到来之前寻找鲸鱼与海豚的踪影。面对此起彼伏的海浪,我在船上艰难地维持身形,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陆地渐渐远去,没过多久,目光所及唯有幽蓝的海与耀眼的天。周身涛声轰鸣,浪头拍碎在甲板上,望向无限延伸的海洋,我的视线无法落在任何一处。我想到书中的达悟族一次次潜入海中,与鱼搏斗的模样。这些带给我有些不安的辽阔,却是他们日日往返的归途,带给他们丰收的喜悦。
隔日,我们来到外澳海滩冲浪。不是冲浪馆里规律推送的浪潮,而是在深蓝与山峦交织的海岸线上,将身体交付给真正的海洋。不同于陆地上的从容与确定,置身浪间的每一刻都充满未知,没有任何指令与航向,唯有不断观察风的方向、浪的起伏,感受自己在水域中的位置,等待大海自己决定何时掀起波涛。当浪头呼啸而来的一瞬,双手撑起身体,将重心移向后脚站起,试图在翻涌的海面上寻找片刻平衡,让海浪带回岸边。
然后大海从不给予承诺,上一秒仍平静的水面在下一刻可能会化作迎面而来的浪墙,将趴在板上划向海浪的我;和我的判断一同卷入其中。周身是不断破碎的浪花,渺小的身体漂浮在浩瀚水体上,所有关于控制与掌握的技巧都在浪潮的起伏中逐渐瓦解。于是,我又想起《冷海情深》反复写到的风向、潮汐、洋流。这些描写环境的段落,带出了达悟族人辨识世界的方式。海,是他们的生活背景,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语言。
离开宜兰,前往台北的火车在铁轨上与海岸线并行着驶离。读到《冷海情深》中的那句“倘若自己没有潜水射鱼的经验……那是不会深深迷恋海洋的;没有这样的的爱恋,就不会珍惜自己民族长期经营的岛屿,包括文化” ,我停了下来。身旁的灯火渐长,城市的身影慢慢步入眼帘。与此并行的,必有另一艘渔船驶向海洋的怀抱,在风浪中接受着海的馈赠,潮涨潮落,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