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时代里的胶片美学　他坚守手工冲扫不忘创新

从小到大，王浩祥（29岁）总是闲不下来。小时候拆解电子产品，长大后修老相机和老物件，周围人总说他很“hands-on”（自己动手），后来这也成为了他创立的胶卷店“Hands On Film”店名的由来。

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份对动手实践的热爱，最终会让他刷爆信用卡、背上债务，也让他在创业初期，白天当小贩助手、晚上送货，只为撑住那家几乎赚不到钱的胶卷店。

“Hands On Film”起初仅提供胶片冲扫服务。随着生意逐渐步上轨道，“闲不下来”的王浩祥又陆续拓展业务，从日本引进二手胶片相机，售卖各类胶卷，也着手筹备胶片冲扫暗房工作坊，希望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胶片文化。胶片冲扫（film developing and scanning），是指将拍摄完成的胶卷经过显影处理，并扫描成可在数码设备上观看的影像的过程，主要包括三个步骤：显影、定影、扫描。

王浩祥的第一份全职工作，是在本地知名咖啡馆再成发五金咖啡馆担任咖啡师。当时身边不少同事都喜欢玩胶片，在他们的影响下，他也开始接触胶片摄影。只是与大多数人享受拍摄过程不同，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按下快门的瞬间，而是底片在药水中慢慢显影的过程。

从拍下第一卷胶卷开始，他便自学冲扫技术，此后拍摄的每一卷，都坚持亲手冲扫，从不假手于人。白天在咖啡馆上班，休息日便足不出户待在家里研究药水、温度和冲扫流程，一待就是一整天。“我从来不觉得孤独，反而觉得很平静。一个人在家里冲扫胶片的时候，时间会过得特别快。”

事实上，胶片冲洗对王浩祥而言并不陌生。小时候，他的母亲王雅兰（62岁）曾在义顺一带经营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照片冲洗店“Anne Digital Colour Centre”，后来又陆续开设另外两家以两名女儿名字命名的冲洗店，一家人的生计都靠这门生意维持。然而，还没轮到以王浩祥名字命名的第四家店开张，数码相机便逐渐普及，胶片冲洗生意走向没落，店铺最终停止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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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王浩祥在接触胶片后，并没有直接从母亲那里学到冲洗技术。母亲经营冲洗店时，早已进入用机器冲洗的时代；而他后来接触的，却是需要亲手调配药水、控制时间与温度的手工冲洗。

当时网上资料不多，王浩祥向其他冲洗店请教也屡屡碰壁。“很多前辈都觉得胶片迟早会被淘汰，没有必要传承下去。”没人愿意教，他就自己学。购买冲扫材料时附带的说明书，成了王浩祥的第一位老师。第一卷胶片虽然冲扫失败，但他只稍微调整了参数，第二卷便成功了。此后，他不断试验不同的药水比例、温度和冲扫时间，观察每一次细微调整对成像效果的影响，也一点一点摸清了手工冲扫的规律。

为了磨练技术，王浩祥开始替朋友免费冲扫胶片，甚至主动收集别人拍完的胶片来练手。后来，他在二手交易平台Carousell上推出“Pay What You Want”（随心付）的冲扫服务。“那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赚钱，而是积累经验。”

2019年5月1日，王浩祥做了一个改变人生的决定。那一天既是“Hands On Film”正式开业的日子，也是他的生日。在替朋友和顾客冲扫胶卷的一年多里，他逐渐积累了一批固定顾客，也萌生了开店的念头。于是他辞去工作，在牛车水一带租下一家小店，想把兴趣变成事业。

然而，创业远比想象中困难。为了支付押金、租金和装修费用，王浩祥向银行贷款，也刷爆了信用卡。“前三年我基本上没有拿过‘薪水’。”

尽管最初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提供冲扫服务，但因顾客数量仍有限，店里的收入往往只够支付租金和日常开销。为了维持生意，王浩祥白天一大早到小贩中心打工做日式便当，下午经营胶片店到晚上10点，店面打烊后再骑摩托车送餐、送货，直到凌晨两三点。这样的生活，他维持了一年半。

在那一年半的时间里，王浩祥靠着同时打几份工还清了信用卡债务，在“Hands On Film”终于走上正轨后，他才辞去了其他兼职工作。看见儿子创业如此辛苦，母亲王雅兰曾提出资助他一笔资金，但被王浩祥拒绝了。“如果我需要靠妈妈给我钱才能把店开起来，那就代表我还没有那个能力去经营它。”在他看来，创业本来就应该承担风险，也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其实我开‘Hands On Film’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赚很多钱。如果想赚很多钱的话，这不是一个对的行业。这是我的passion project（出于热爱而不是赚钱的项目），我只是想把它做好。”

刚接触胶片时，王浩祥曾因为缺乏资料和指导而四处碰壁。因此，当“Hands On Film”成立后，他希望打造一个让新手也愿意走进来的空间。“不管有没有拍过胶片，只要走进来，我都会告诉你应该注意什么，预算是多少，以及适合从什么器材开始。”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店铺业务也从单纯的冲扫服务，扩展到相机销售、胶卷零售、器材维修、快闪活动和工作坊等业务。王浩祥说，七年前，经常有人一进门便问：“什么是胶片？”如今更多人走进店里，第一句话却变成了：“我想试试看。”在他看来，胶片早已走过单纯的热潮阶段，逐渐发展成一个稳定的兴趣社群。

但王浩祥认为，要让这个社群继续成长，不能只靠情怀。“很多前辈会觉得，只要把自己会的东西一直做下去就好了。但我觉得如果不创新，很难继续生存。”除了经营店铺，他也持续开发自家品牌胶卷（in-house film），并计划在年底推出免费的胶片冲扫工作坊，希望吸引更多年轻人接触胶片文化。

经营“Hands On Film”的第七年，王浩祥至今每次冲扫胶片依然会紧张。“如果有一天我在冲扫胶片时不再紧张，我就会停止冲扫。因为如果不再紧张，就代表我已经不在乎结果了。”在他看来，每一卷胶片背后，承载的往往都不仅是影像，而是别人的回忆与人生。因此，他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如今走进“Hands On Film”的顾客，约八成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王浩祥观察到，这一代年轻人大多是在求学或刚踏入社会后开始接触胶片摄影，有些人因为社交媒体和偶像而产生兴趣，也有人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进店里。在数码摄影几乎无所不能的时代，他们却主动选择了一种需要等待、无法即时看到结果的摄影方式。

而这，正是王浩祥眼中胶片最迷人的地方。在他看来，胶片真正吸引人之处，在于它迫使人放慢脚步。一卷胶片只有36张，每按下一次快门都须要认真取舍；拍摄完成后，也必须等待冲扫完成，才能知道照片最终会是什么模样。“等待是一种美。”他说，“现在一切都很快，但胶片会让你慢下来。大家每天都在追求效率，也正因为这样，人们反而更愿意享受等待的过程。”

在店里，王浩祥常看到不少顾客冲扫完第一卷胶卷后，又回来买第二卷、第三卷。他笑着说，很多人都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进店里，最后却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