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社区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树,树干笔直,树冠宽阔,一年四季都在地面投下大片深浅交错的影子。晴天时光影细碎晃动,雨天时朦胧一片,到了傍晚,影子便被夕阳拉得很长,安静地覆在长椅上。
林望在10岁那年因病失明,此后,世界便只剩下一成不变的黑暗。他不再愿意出门,不跟人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独自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沉默地听着周围的声响。风声、脚步声、车轮滚过路面的声音,构成了他对世界全部的认知。可这些声音冰冷而陌生,无法给他任何安全感。
直到阿芷出现。她住在同一栋楼,总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不吵闹,不追问,不刻意安慰,只是轻轻坐下,陪他一起待着。起初林望对她充满戒备,身体紧绷,一言不发。阿芷并不在意,依旧每天准时来到树下,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慢慢地,林望习惯了她的存在。
阿芷开始为他描述眼前的一切。她的语气平稳、清淡,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像在念一段平实的记录。她会说风穿过树叶的节奏,还描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甚至告诉他影子在地面缓缓移动的轨迹。她会一一叙述:傍晚时,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淡橙色;路过的孩童清脆的笑声;飞鸟掠过枝头时翅膀带起的轻响;甚至是落叶飘到地面的声音。在她平淡的叙述里,黑暗的世界渐渐有了轮廓。
林望一直认为,阿芷拥有清晰明亮的双眼,才能把世界描述得如此具体、真切。他认为,是这棵树与流动的光影,支撑着他熬过无数茫然无措的时刻。他认为,自己足够幸运,在坠入黑暗之后,还能拥有一双替自己看世界的眼睛。
旁人偶尔路过,也会轻声说,林望虽然看不见,却有一个愿意为他描述世界的同伴。林望自己,也一直这样相信。阿芷从未缺席。清晨、黄昏、晴天、雨天,刮风或是落叶的季节,她总会准时出现。她用冷静而平淡的语气,描述她“看见”的一切,没有夸张,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是如实叙述,像在解说一段无声的画面。
林望渐渐不再害怕黑暗。他开始能够凭声音判断方向,凭气息辨认季节,凭风的流动感知天气。他靠着阿芷一句句平淡的描述,在心里慢慢构建出一整个完整、鲜活、有温度的世界。那棵树、那片树影,还有那道光,成了他黑暗岁月里最安稳的依靠。
直到某个深秋的傍晚,风很凉,落叶簌簌往下掉,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望像往常一样坐在长椅上等,从日落等到夜幕降临,阿芷却没有来。第二天,她依旧没有出现。第三天,依旧如此。
林望坐在原地,指尖紧紧按着椅沿,指节微微发白。黑暗重新涌来,比以往更空旷,更寂静,更让人无处可逃。
几天后,一位邻居路过,看见独自静坐的林望,脚步停顿了片刻,轻轻开口。“你不用等她了。”林望没有动,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她去哪里了?”邻居沉默了几秒,用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说:“阿芷一家离开了,带她去治病。她从出生起,就看不见。”
风忽然停了。整片树影安静地铺在地面,没有一丝晃动。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抽走,只剩下落叶轻轻落地的微响。林望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颤抖,也没有发出叹息,更没有追问,他完全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他只是缓缓抬起脸,朝向那棵他看不见,却日日陪伴着他的大树,朝向阿芷每天坐着的方向。邻居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安静地覆在长椅上,像一层无声的薄纱。林望坐在影子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塑像。周围没有声音,没有情绪,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沉默的、长长的树影,落在地上,也落在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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