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潮州话忽然又成为热门讨论的话题。有人怀念潮州话所承载的回忆,有人重新谈起本地的语言政策,也有人担心,随着说潮州话的人越来越少,这门方言是否有一天也会连同它所代表的文化,慢慢消失。

我却想起了一只蟑螂。

小时候,不知道是谁送给我一本潮州话入门“秘笈”。那时候,大人总说,既然家里的长辈都说潮州话,我也总该学上一点,以后才能更流利地和他们说话。于是,我难得认真了一次,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书,以为自己终于要成为一个会说潮州话的小朋友。

结果翻着翻着,某一页突然出现了一只蟑螂。那只蟑螂被画得栩栩如生,长长的触角几乎要爬出纸张,旁边还用大大的字写着“ka zua”。我吓得立刻把书丢了出去,无论家里人怎么哄,都固执地不愿意再碰它。

后来,那本书去了哪里,我已经不记得了,却一直记得书里那只蟑螂。别人学习一门语言,也许都是从第一句问候开始,而我和潮州话之间的缘分,竟然从一只蟑螂开始,也差一点从一只蟑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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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反正阿嫲会说一点华语,我也听得懂一点潮州话,我们总能连猜带比画地把一段对话完成。那时候总觉得,语言不过是沟通的工具,只要最后大概知道彼此在说什么,会不会说潮州话,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直到这些年,我才慢慢发现,有些事情并不能靠猜。

阿嫲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习惯说潮州话。有时候,我到她家探望她,她会用潮州话一句接着一句地和我聊天。我认真听着,努力从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发音里寻找一点线索,以为只要抓住其中几个词,就能把她的话拼凑完整。可是拼着拼着,我还是拼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放弃,假装自己听懂了,点点头,随口回答一句。只是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总会毫不留情地拆穿我的装懂。

这时候,我便会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好好学潮州话。小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反正阿嫲一直都在,不会说潮州话也没有关系。直到长大以后,我才发现,真正不会一直等我的,不是潮州话,而是时间。

也是到了后来,我才第一次认真地去想,一门语言究竟能够代表什么。

以前,我一直以为语言只是人与人沟通的方式,后来却慢慢发现,一门语言所能承载的,远比我想象中更多。它代表一个人成长的地方,代表她年轻时最熟悉的声音,也收藏着那些不需要经过思考,便会脱口而出的情感。一个人可以学会用另一种语言买东西、问路、回答问题,却未必能用它说出最深的委屈、最自然的关心,以及那些在心里存放了几十年的往事。

对阿嫲来说,潮州话从来不只是一门方言。她用潮州话度过童年,用潮州话和兄弟姐妹拌嘴,用潮州话认识朋友、结婚、养育孩子,也用潮州话把一个家一点一点地撑起来。那些在我听来只是几个陌生发音的词,对她而言,却是几十年的生活,是她最熟悉的记忆,也是她表达关心时最自然的方式。

而我只听得懂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知道她是在问我吃饱了没有,知道她大概是在叮嘱我什么,偶尔也能听得出她正在向亲戚告我的状,却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时,还想起了什么。我能够猜出一句话表面的意思,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走进那些词语背后漫长的人生。我们明明坐得那么近,中间却隔着一门我没有学会的语言,也隔着许多她想告诉我,我却再也无法完整听懂的故事。

所以后来我才发现,我听不懂的,其实从来不只是潮州话。

我听不懂的,更是阿嫲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