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大门在清晨被推开,屋外的狂风裹挟着白皑皑的雪花被吹进大厅。值班的警员被惊醒,警惕地看着推门而入的身影。他披着一件卡其色的大衣,戴着配套的圆帽。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把手枪,对着天花板连开三枪。三声枪响惊醒了原本还睡眼惺忪的警员。在所有警员或忌惮或惊恐的目光中,他缓缓开口。
“亲爱的警察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熟睡,但是这都6点钟了。这座城市中像我这样的市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醒来,所以劳驾你们也提早上班吧。我想先声明,我是来自首的,我并不想开枪杀死在场的任何一名警员,我对天发誓。我的名字你们不需要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市民,一名医生。当然,你们要先忽略掉我手上握着的枪。我能拉把椅子坐下来说吗?我会有些啰嗦。”
他伸手将一旁的椅子拽了过来,稍显疲惫地坐了上去。
“是的,我是一名医生,一名救人无数的医生。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一直憧憬着这份工作:救死扶伤,德高望重,还有那不菲的薪水。多么美妙的理想,不是吗?而我,却是为了这份理想付出了全部。我透支了自己每晚的睡眠,牺牲了与朋友玩耍的欢乐,我甚至透支了家里的积蓄。而如你们所见,我的偏执得到了回报。
在最开始,我的追求很纯粹,我想要救更多的人,成为一个更好的医生。我坚信,我拯救的不止是一条生命,还是一个家庭。躺在我面前的可以是一位扛起整个家庭的顶梁柱,一位对世界还充满好奇的孩子,抑或一位看遍世界的慈祥老者。我救活的不光是他们,更是在他们身后盼望着他们回家的那一道道身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我走出那该死的手术室告诉他们结果的时候,他们有时会露出担忧的神色。他们会苦恼,会疲惫,会悲伤,但就是不会喜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对这份工作感到厌烦。一闻到手术室内消毒水的味道就想吐,一看到老板就想要让他消失,一看到红蓝闪烁的灯光就不自觉地紧张,甚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想要把镜子砸成碎片。他们说我该睡一觉,我该休息,我该放松。但是我试过了,我睡不着。我闭上眼就是那些沾满血污的床单,鲜活蠕动的内脏,以及家属怨毒的眼神。我总会幻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病房内的哀嚎,家属的哭泣。休息?放松?我会在傍晚一家人共进晚餐时,被通知自己明天还要加班。我会在凌晨4点接到医院的电话,让我回医院抢救一位谁都知道救不回的病人。我害怕手机铃声响起,害怕消息栏里弹出消息,甚至害怕看到那栋医院大楼。
我厌恶他们,我厌恶那些家属,厌恶我的老板,厌恶当初的自己。我厌恶那个站在女儿病床前无能的自己,我厌恶医院开出的病历,我看到那些医学术语的时候,多么希望自己从未理解它们意味着什么。面对让我束手无策的病情,我却希望别的医生能够奇迹般地找出方法。警察先生,我累了,我真的很累。我不想回到那个空荡的家,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手术室,以及那个压抑的病房。我真的很累。”
一声枪响惊动了树上的麻雀,它们飞向天空,看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耸立的高楼,看着那家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