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上旬,挪威的雪刚开始落下,斯托斯坦恩山(Mount Storsteinen)却已是饱经风霜的样子。

我平时并不锻炼,独自旅行也是第一次。做计划时,只因对挪威的向往已经持续了数年,便也毅然决然选择前往这里。攀登雪山更是突发奇想,甚至我是在昨天买明信片时,才知晓这座山的存在。放在几天前我自己都不会相信,这个细胳膊弱腿的人要爬雪山吗?祝她好运吧。

事实上这也并非一场旅行,而更像是一场逃离。看着陷入苍茫大雪中的靴子,眼前洁白的地面与几天前公司的暗灰色地毯重叠。日复一日两点一线的生活,使困乏在心中生根发芽,疲倦像是丧礼上的黑色头纱,遮盖在视网膜上为世界平添了许多噪点。

我在晚高峰的人流中挣扎着搭上巴士,车窗外的街景呼啸而过。我看着暗下的夜晚,心中发出感叹“又要怎么撑过明天呢?”

这个念头的出现令人始料未及,我呆坐在皮质车座上,觉得喉咙堵得发紧。如果早上睁开眼睛,脑中只有着疲倦盘旋,而全无对新的一天正要开启的期许,那么是有什么不太对劲了吧。于是我第一次如此迅速、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决定。我要策划一场逃离,一场找回某些被掩藏的宝藏的寻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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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站在了这里,在被皑皑白雪笼罩的高山之上,在寂静无声的山脊之上,在湛蓝天空之下,仰望着巍峨耸立的山峰。

层层的白雪堆叠在一起,覆盖了山体的大部分面积,独留下少许深褐色的山体裸露着。透亮的冰川倒映着蓝天,积雪向斜上方生长着,衬得小片的冰面仿佛长成了雪山的眼睛。崎岖不平的山脉如同皱纹般攀附在上,叫人好奇,天神是否也会俯下身来抚摸那一道道沟壑,如盲童般一寸寸感受它。

这座雪山究竟在这里矗立了多少个世纪呢?竟叫这庞然大物都生出这白发苍苍的外衣来。

攀爬至山顶,开阔的景象在眼前逐一铺排开来。人总是很奇怪的,费尽心力抵达高处后,又总向下望着。

山下的红砖瓦房失了真,棚顶落着雪,偶有几盏路灯还驻守在街道。这里的夜晚格外静谧,只有房屋外暖黄的灯光还喧嚣着。

山顶的冷风呼啸着将围巾松散系着的结松开,墨蓝的天空将冰面打磨得没有一丝光线,只偶尔能勾勒出我模糊的轮廓。雪下得更大了,鹅毛细雪擦着我的头发滑落,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便有一片雪乖顺地落在我的掌心。未来得及将它看清,也尚未为它传递温暖,它就在掌心中央消失不见,似乎化作掌纹隐匿其中。望着远方的寂寥,近山的冷清,我心底似是升起莫大的悲凉。

在这辽阔天际之间,我是否就像手上的那一小片雪花呢?

我不禁潸然泪下了。这情感不应出自于我,而更像是慷慨好客的雪山的赠礼。在我踏足湿软的雪地之时,在雪花融化于针织帽上时,它便将自己雪脉的一部分附着在我身上。

只是如此渺小的我,怎么能够承接广袤雪山的哪怕一滴泪呢?

泪水一片片落在地上,在雪地表面砸出微不可查的凹陷,汇聚成一小道裂缝。我蹲下身,手套隔绝了冰冷,山体坚硬的触感便更为显著。或许这是我唯一能回赠它的,一场微观暴风雪。

失温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使下山在暖气房中坐了一段时间,嘴唇仍止不住地打颤。透过起了雾的玻璃,能隐约窥见那几座山的身影,我坐在那里,久久无法回神,或许我在那山顶上遗落下了什么。

雪山定格成照片,我坐在工位上,望着那张明信片发呆,伸出手把那张印有斯托斯坦恩山的明信片翻开。背面的钢笔墨迹被水痕晕开,是我之前从雪山上偷渡的雪花不慎融化了。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纸,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上扬,牵动起鬓角的发丝,我想,雪山上的风又一次吹过了。

我将明信片放回原位,上面映着一句话:“祝你热烈,祝你昂扬,祝你有出走的底气和回归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