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热浪来袭的周末,我们侥幸逃过英国闷热的出租屋,住进布拉格和维也纳的酒店。这趟旅程难得没有提前计划行程,我们俩走走停停,随性走入餐馆和景点,惬意地探索。这一周,我们夜晚吹着冷气入眠,白天在阳光底下暴晒,沉寂九个月的荞麦肤色在旅程结束后成为我带回诺里奇的意外礼物。

回来后,我消沉许久,也许是告别在即,动荡不安的思绪跟布拉格不谋而合。

作为捷克首都,布拉格是一座动荡的城市。它不如维也纳自信从容,却更加鲜明动人。在孕育卡夫卡的城市里,我们穿过哥特式建筑和巴洛克雕塑间,跃入查理大桥身后的晚霞,用沾染暖光的身体走到老城广场。仰望天文钟,我们看时间流转于表盘,折射出古老文明的智慧,我们迟于六百多年后抵达,仍折服于它精巧的设计。兜兜转转,我们走进瓦茨拉夫广场,窥见历史的皱褶里布拉格反复被侵占和奋力挣脱的模样,培育出隐忍又顽强的人民。

生于历史的阵痛,布拉格身上有强烈的割裂感,昔日辉煌和战争伤痛并存,沉默地展示所有脆弱。短暂驻足的三天里,我们参加了两场城市漫游,贴近这座城市紊乱的脉搏。导览起点设在新城的瓦茨拉夫广场,来自布拉格的向导忆述,他的爷爷从未离开布拉格,却在这里经历八个国家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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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茨拉夫广场始建于14世纪,原名为马市广场,事后见证布拉格多个重要历史事件,包括捷克共和国成立、二战落幕、布拉格之春、天鹅绒革命等。那天午后,宽阔的大道热得谁也睁不开眼,我透过层层热浪,仿佛瞧见被侵占的灵魂努力修补和建立自我的决心。

隔日,我们随另一名向导走入布拉格沉郁的一面,从纳粹侵略到苏联武装镇压,直达1989年人民当街游行的抗议。当梅兰特里奇二楼阳台上传出钥匙的叮当声,广场上的人们也会摇响手中的钥匙,迎来属于他们的新篇章。

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战争。那些割让出去的领土,亦或是被他人占据的自我,终有一天也会回归自己。布拉格毫不遮掩地显露伤痛,不论是圣西里尔和美多德大教堂外的弹孔或是国家博物馆颜色不一的外墙。它透过并拢伸直的食指和中指,在高呼Věrni zůstaneme(我们誓死保持忠诚)的宣言里,一次次坚定自我。

捷克童话故事的结尾没有世俗常见的“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而是用Zazvonil Zvonec(铃铛响起)作为结语。我喜欢这种不对未来赋予任何乐观或悲观揣测的结局。当铃铛响起,故事的完结预示另一段旅程的开启,告别和启程连接得理所应当,仿佛所有故事不止于此,自然也不存在所谓的终点。

在这样的世界里,结果论注定是场失败且毫无意义的纠结,因为生活永远都在流动。我们注定前往他处去探索,不断遇见和告别。

前几天,我跟导师进行最后一次会面。结束时,我们认真拥抱,约定明年毕业典礼再见。明知道学期结束就是告别的前奏,但我却不愿面对。我向来后知后觉,情绪满溢的身体总在延迟释放,直至告别的那一刻,我怕自己还学不会流泪。

但铃铛就快响起,这次我要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