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朋友》让人看出匈牙利导演伊尔蒂蔻·恩耶迪(Ildikó Enyedi)对梁朝伟的喜爱,东尼教授这一角色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从离散的周慕云到跨域的脑神经学家,这次是跨越地理和物种的身心灵交流,与百年老树形成感应,树木不只是被动的洞穴,成为感性主体。
当年《色戒》比起汤唯,观众普遍对梁朝伟更加宽容。无论如何,《寂静的朋友》重新诠释了袒露的意义。然而关于梁之种种,只是开端,志在引起观影兴趣。伊尔蒂蔻还有另一部电影《梦鹿情缘》,讲述两个寂寞的人类在梦境中化身成鹿,相恋于冬日之森 ,开展非人类叙事并不是个例。《寂静的朋友》话说那年疫情发生后,亚裔脑神经科学家受困于德国校园,开始植物研究,对象是一棵雌性银杏树,因找不到异性结合,面临另一种生理孤独。
疫情推动了科技发展,云端世界的版图拓张,生成式人工智能取代了人类互动,在大封锁时期,人们待在家里做椪糖咖啡,养育多肉植物或拥有名姓的毛小孩,而东尼教授选择了投入研究银杏树。
《寂静的朋友》兵分三路:1908年的黑白时期,1972年的菲林时期,以及2020年的后人类时期。银杏树见证了一切,但我更喜欢1908年的故事。年轻女孩格雷特(Grete)勇闯男性主导的科学界,从家庭领域走进公共领域的道路,自然不会顺遂。参加大学面试时,她饱受一众男学者的刁难与骚扰,又因为参与一群女性组织的树木灵性仪式,违反了宿舍的宵禁规则,被女主人撵走。
格雷特只好到影楼给摄影师爷爷当学徒。爷爷初时待她为寻求拍照服务的小姐,本着好客之道,向她示范拍摄过程。走进旧式相机成为拍摄对象的格雷特,身体图像倒置。说服了震惊的摄影师收她为徒后,格雷特从此转换了身份地位,从被拍摄的静止景观,成为操作的一方,负责拍摄和冲洗,其中包括手动的微调细节。她也透过植物摄影,发现银杏树的另一面貌。
这些如今虚拟化的工序,成为格雷特的手作活动。一如微观细致的脑神经活动与植物影像,适时配上壮丽音色变得富具诗意,理性与浪漫两全,我想象导演其实对手作细节也同样迷恋。也倏忽想起《悲情城市》里那个无法言语,埋头摄影的林文清。
《寂静的朋友》中,只有1908年的故事线活在黑白世界。不具彩色某程度上像先天缺憾,让叙事工具打了折,但另一方面它变得更敏锐,更偏执。这和那些高清艳丽的现代科学影像似乎截然不同,加上电影故事以三段线索拼成,使一些观众认为电影故事发散。但其结构依然值得玩味。
研究对象从婴儿过渡到植物,刚进入德国学界的东尼教授吃不惯当地食物,晚宴上啖肉以后忍不住在树下呕吐。而后植物专家通过线上会议室远程介绍银杏树,因为发散近似呕吐物的气味,为一些人不喜。东尼教授作为异乡人,处处受到保安人员的监视与凝视,文化和语言隔阂造成误会。
疫情封锁以后,保安人员在空无一人的大学食堂里与教授相遇,出于物哀其类的破冰后,他为异乡人煮了自己最爱的料理,两人因食物和解。
电影末尾以金灿闪耀的银杏树远景作结之前,以种种意象编织肌理与结构,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条故事线,格雷特后来远行到东印度做考察与摄影。这段远途会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吗?她会是个不同于白男视角的西方研究者吗?1972年的少年汉内斯与寂静的天竺葵为伴,直到远行的暗恋女子寄来一封信,将两人的暧昧情愫终于悬置。
一如东尼教授的植物实验并没有像他之前的婴儿研究,走向理性笃定的科学结论,三者都停在某处,但生活还要继续,银杏树岁岁年年,只是人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