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听国庆群众大会谈家庭政策时,我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单身人士应该从哪里开始看?

育儿假增加了,经济支援、学前教育和住房补助也更加周全,政策一路从孩子出生后的照顾谈到成长,几乎把想生孩子的家庭所面对的经济压力都考虑到了;而仍然单身的人,人生大概还没翻到这一页,只能坐在电视机前,我也不例外。幸好,总理后来在讲话中也提到一句,政府没有忘记单身人士,也会进一步研究对他们的支持。

前阵子和朋友们谈起新加坡下降的生育率,我们曾经开玩笑说,不如干脆举办一场全国版《单身即地狱》,把单身男女送去一座小岛,在限时限地的条件下认识彼此、展现魅力,配对成功后就像之前讨论过的一样,由政府赞助第一次正式约会;感情稳定以后,再依次解锁结婚、买房和生孩子的奖励,一条龙把人生进度赶上去。

这个主意当然荒谬,却也暗合了我们谈论生育率时一种很熟悉的思路:孩子少,是因为结婚的人少;结婚的人少,是因为没有伴侣的人多。一路倒推下去,人口问题仿佛便成了一个配对问题,只要帮助单身者找到对象,婚姻和孩子自然会接踵而来。

这套推理之所以听起来如此顺畅,大概也是因为它很像我们熟悉的人生剧本。念书、毕业、工作,遇见一个人,恋爱、结婚,然后在某个“差不多”的年纪成为父母。以前我们问得比较多的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什么时候” 其实是一个很安全的问题,因为它默认目的地没有问题,只是每个人抵达的时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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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走着走着,我们这一代好像开始在路线中间停下来,问一些更麻烦的问题:我真的想要吗?我适合吗?

今年国庆群众大会提出的家庭措施,本来就在回应很现实的顾虑:时间、金钱和照顾孩子的压力。政策能够替想建立家庭的人搬走一些路上的石头,这当然重要,只是我们很习惯问一个人养不养得起孩子,却比较少问,他到底有没有准备好成为父母。毕竟钱最容易计算,奶粉、托儿费、住房和学费全都可以放进Excel,数字虽然令人心痛,至少还有答案,可是心理健康却没有任何计算器。

接触到心理学过后,我越来越难把生孩子理解成一个经济条件到了便会自然解锁的人生阶段。孩子从家庭里得到的,从来不只是房间、教育培养和一日三餐,他也会从父母回应自己的方式里学习什么叫安全,从大人的争执里理解什么叫亲密,在一次次被安慰、忽略、控制或理解的经验中,慢慢拼出自己对爱、对关系,甚至对自己的认识。

那些东西没有价目表,却可能比账单留得更久。很多人成年以后,才慢慢发现自己为什么害怕冲突,为什么习惯讨好,为什么明明渴望亲近,却又在别人靠近时下意识后退。于是,养不养得起一个孩子背后,其实还有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我有没有能力好好地爱一个孩子,而不把自己的焦虑、期待和未愈合的伤口交给下一代?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年轻人问“我想不想结婚”“我到底要不要孩子”,未必代表我们更害怕责任。有时候,恰恰是因为开始意识到这些选择有多重,才不愿意那么轻易地回答“要”。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恋爱,不是所有恋爱都必须走向婚姻,不是每一段婚姻都需要孩子,也不是每一个成年人都天然适合成为父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当然重要,知道自己不适合承担什么,有时也是责任感的一部分。

也许这一代真正开始摆脱的,并不是爱情或家庭,而是那种“人生走到这里,下一步就应该这样”的惯性。人本来就不是一张按照年龄自动更新的流程图。我们当然可以选择恋爱、婚姻和孩子,也可以在认真想过以后发现,其中有些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单身未必是一段等待下一关开启的空白,不结婚也未必意味着人生少了一块,而不生孩子更不一定代表一个人拒绝承担责任。有时候,一个人愿意停下来问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反而比顺着所有人都熟悉的路线往前走,更需要诚实,也更需要勇气。

这样想来,《单身即地狱》这个名字反而越来越有意思。也许地狱从来不是单身,而是沿着一条被称作幸福的路走了很久,在一个又一个“应该”的提醒里完成了别人眼中的人生进度,直到某一天终于停下来,才发现那个看起来人人都在奔赴的终点,从来没有由自己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