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大利亚留学三年,最大的感触莫过于刚上大学时,同学对我说的一句话。
“One day you will realise we are too local to be international, but also too international to be local.”(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我们因太本土化,而无法真正国际化;同时又因太国际化,而无法真正本土化。)
留学初期的挑战,除了学习处理生活中的琐事,还要适应陌生的制度与文化。然而,逐渐安顿下来后,我却发现留学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应对“孤独”这件事。
孤独,是发现我并非从小在澳洲长大,因此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真正融入当地人的圈子。孤独,也是暑假回国时,发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自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融入这里的生活。
留学的变化,从来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潜移默化的改变,藏在父母和好友看不见的角落里,甚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习惯里。
回想第一次在澳洲搭乘巴士时,我习惯性地直接下车,却发现其他乘客会在下车时向司机道谢。如今回国,我也会在下车前说一句“Thank you”,直到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惊觉原来自己无意间把他乡的习惯带了回来,成为了那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语言也是如此。
相较于在新加坡四处都能听到的“新加坡式英语”,悉尼呈现给我的是另一种国际化: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聚集于此,许多人都在用并非母语的语言努力生活。习惯说“新加坡式英语”的我,在全新的国度里须要重新调整腔调,以当地人更能理解的方式表达自己。但在某个瞬间,当下意识的“ya lah”脱口而出时,我又会发现,那是我最熟悉、最自然的表达。
为了融入新的环境,我隐藏了原本的习惯,却仿佛把一部分原来的自己留在了另一个地方。
最令人感到落寞的,莫过于人与人渐行渐远的生活轨迹。
以往只和熟悉的朋友聊天的我,如今却能从容地与咖啡馆隔壁桌的陌生人聊起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事情;话题也从校园生活和对未来的规划,变成了对当天天气与食物的评价。
年复一年没见的朋友,我只能通过社交媒体动态得知他们的近况。有的在本地读大学,有的去服兵役,有的到中国、欧洲甚至更遥远的地方留学。从大一到大三,我每年回国能相聚的朋友越来越少;但也正因如此,让我格外珍惜每一次的相聚。
而这种变化,最明显的时候,是往返两地的时候。
三年来,在两岸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一声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呼唤。一次次购买机票、打包行李、过海关,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变成如今的习以为常。每次回国,走进曾经熟悉的商场,经过从前每天走过的街道,听见从小听惯的语言,我除了有回家的释然,也偶尔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
从前放学后去的商场重新装修,假期去玩耍的溜冰场也不复存在。
这里明明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回家却感觉那么不真实。
我曾以为,留学是离开熟悉的地方,去适应一个陌生的世界。如今却发现,我渐渐对陌生的国度感到熟悉,也渐渐在最熟悉的地方成为一个陌生人。
这样的改变,恰恰是孤独的来源。因为不习惯成了习惯,变化成了日常;所以无论身在何处,总有一部分的自己无法真正融入。
如今的我,在悉尼唐人街看到海南鸡饭,依旧会想起家的味道;在新加坡看到新开的Yo-Chi连锁店,也会想起刚到澳洲时,朋友第一次带我吃Yo-Chi的体验。我开始明白,我们可以在陌生的城市适应那里的生活,也可以将那里的习惯带回故乡;我们可以同时拥有两种生活方式、两种思想观念,也可以同时怀念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样的孤独,是我与两地最真实的距离。而应对孤独的方式,不是努力融入某一边,而是坦然接受自己成为了两岸的交汇点。
熟悉而陌生,陌生而熟悉。
孤独不是无处可依,而是我用自由的脚步丈量世界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