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离开苏格兰,我做了一场诡异的梦。

红色窗帘框住现实,我困在两抹鲜艳的色彩里动弹不得,如《猜火车》男主狂奔于爱丁堡街头,一路逃至伦敦,却摆脱不了过去追赶的速度,再度浑浑噩噩地生活。梦里,我没有像男主一样拎着沉甸甸的行李奔向光明的未来,而是卡在红色混沌之间。醒在空荡荡的房里,我害怕再次睡下,想起Lin对我说:你内心的叛逆基因正在蠢蠢欲动。

旅游偶尔会让我深陷迷幻沼泽,越想要去看清,越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暂时搬去Lin的房间寻找安稳的睡眠,似乎想要重新规训不安分的心,整理和归类过去一周的旅程。看着我疲惫不堪的模样,她不解地问我:你到底要整理什么?

延伸阅读

【留英手账】潘靖颖:当铃铛响起
【留英手账】潘靖颖:当铃铛响起

我揉搓着左大腿触目惊心的淤青,交不出满意的答案。室友L看着那形状说,你怎么一直在同样的地方受伤?上次雨天从巴士楼梯摔下来的淤青也在这里。我笑说,可能人总要在同样的地方多摔几次才会不痛。我用力按压,试图推散郁结在肌肤下的血块,酥麻又疼痛,正如我最初在上下铺的阶梯失足,磕碰到的那般痛。

我想起那晚,我们三个人挤在单人床上看A介绍的《猜火车》。他总有许多坚持,比如在苏格兰看一场关于苏格兰的电影,又或是在苏格兰寻找他祖先的足迹,好似找到了就能让悬浮的心落下。我们安静缩在床上,看男主受困于糜烂生活,直到他被父母关在房间戒断时痛苦挣扎,Lin忍不住抽泣嘀咕一句,他好孤独。A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安慰,也像是在为自己道歉。我拍拍她的手,压制满溢的情绪,淤青开始隐隐作痛。

前天攀爬本尼维斯山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烈日下,我们各自背负行囊往上走。八个小时的路程,脚下的砂石时大时小,在鞋底下嘎吱作响。登山的最后几公里,山路变得陡峭,视线变得狭窄,窄得只容得下一个脚印。前期的对话缩减成粗喘声,我们抬头望去,山顶仿佛近在眼前,便咬牙往那个位置靠近,却发现山顶藏匿在无数的山峰之后。无论走了多远,下山的人们都笑说重复同一句话:再多半小时就登顶了。

没有人能替谁抵达终点。

我们沿途坐在岩石上歇息,在小瀑布接水解渴,在脚步跨越间哼唱起歌,又在彼此弯腰喘气时,接过对方过于沉重的行囊往上走,坚信那些孤注一掷的背影可以指引后方的人。我们为彼此减轻负重,却比任何人清楚,这场攀爬本质上是场孤独的朝圣。

夏天的本尼维斯山是慈悲的,没有骤降的气温,没有刺骨的寒风。登顶那刻,微凉和煦的风拂过绿茵茵的草地,飞鸟和羊群划过天与地,还有一些未融化的积雪。我们在英国最高的山峰收揽色彩分明的世界。鸭舌帽被我压得很低,遮掩过我的眼。我低头看因体力透支而颤抖的身躯,那些不由自主的轻颤仿佛想唤醒脚下那片死去的火山。下一秒,A扭头趴在地上呕吐,身体蜷缩着抽搐,清空了一切。

火山没有喷发,眼泪没有流下。只是当晚从上铺爬下阶梯时,我的双脚不争气地酸软,不慎踩了空。磕碰的瞬间,惊呼声也被我吞进身体,我忍住痛揉了揉,一句声音也发不出。但它在,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