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以为月饼盒的使命,就是装月饼。

每年中秋前,家里总会多出几个漂亮的盒子。红色的、金色的,有些印着玉兔,有些画着一轮很大的月亮。月饼吃完以后,盒子却不会马上被丢掉。它们被一层层叠进柜子的深处,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中秋,也等着被谁重新想起。

那时候的我不明白,一个空盒子有什么好留的。后来,我自己也开始留了起来。第一个月饼盒里装过彩色笔,后来又换成贴纸;另一个里面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张电影票,一枚旧硬币,一张写着几个字的纸条,还有一些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它们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当时觉得,既然舍不得,那就先留下吧。

小时候,我们总以为“留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喜欢的东西可以收起来,想见的人可以约下一次,今天没有说完的话,也可以明天再说。那时候的我们不知道,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一句“下次”而停下来。

延伸阅读

【取火·中秋】李佩嬣:圆月
【取火·中秋】李佩嬣:圆月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瞬间,仿佛只是某一天醒来,才发现以前很喜欢的东西已经安静地躺在角落,曾经每天都要联系的人变成了偶尔想起的名字,而那些以为会重复很多遍的日子,竟然已经没有下一次。连中秋也是。

小时候,我会认真数着日子等农历十五。那时候的中秋有灯笼,有月饼。夜里的风不算大,灯笼的光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那时总觉得夜晚很长。后来,中秋还是每年都会来,只是我常常到了晚上,才从手机上的日历里发现,原来今天已经是农历十五了。

有一年中秋,我整理房间时,又翻出了那些小时候留下的月饼盒。其中一个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盖子也有些合不上。我打开它,里面躺着一张很多年前的电影票。票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我却还是认得那一天。

我想不起那部电影讲了什么,甚至想不起当时为什么那么开心,却突然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一个会认真把一张电影票收进盒子里,并且相信它以后一定会很重要的孩子。我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真正舍不得、想留下的,从来不只是东西。是东西替我们保存过的那段时间。

一张旧票根,因为属于某一天,所以有了意义;一张照片,因为里面的人曾经和我们并肩站在那里,所以变得珍贵;一张已经褪色的纸条,即使上面的字再也看不清,也仍然让我们想起当时那个认真写下它的人。

时间很奇怪。它带走很多东西,却又把一些东西留在不起眼的地方,等我们多年以后回头,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忘记。

今年中秋,我又拿到了一个新的月饼盒。月饼吃完后,我看着手里的空盒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很多年以后,我会因为一个月饼盒想起过去,我大概不会相信。我甚至可能觉得,一个空盒子而已,有什么值得留下的。可现在,我没有把它丢掉。我把它擦干净,放到柜子里,和那些已经有些旧的盒子放在一起。也许它以后会装些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一张票根,一张照片,一张偶然留下的纸条,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我想,它大概还是会在那里。因为有些东西被留下,并不是为了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只是为了告诉未来的自己:你曾经在这里。你曾经这样年轻过,这样认真地喜欢过一些人和一些事,也曾经拥有过一些以为平凡、后来却再也遇不到的日子。

月亮每一年都会回来。农历十五到了,它依旧从城市的楼宇之间升起来,照亮熟悉的街道,也照亮一扇扇不同的窗。月饼会换新的包装,灯笼会换新的颜色,而我们也在一年又一年里,悄悄长成自己曾经不认识的模样。

所以后来,我开始觉得月饼盒很好。它没有真的替我们留住什么。它只是替我们,把那些差一点就被遗忘的岁月,轻轻收好。就像月亮从不挽留十五的夜晚,却每年都愿意回来。而我们也一样。

一边走,一边告别,一边把一些舍不得的东西藏进盒子里。等很多年以后,再打开它。那时候月亮也许还是那个月亮。只是盒子外的人,又长大了一点。

欢迎在籍学生创作投稿,请电邮:zbatgen@sph.com.sg。投稿注明《取火》(字数1000至1500字)或《校果》(字数1000至1200字)编辑收,并附上作者中英文姓名、学校、电邮、邮寄地址、联络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