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看明月人千里,相望孤云海一涯

我许久才去见一次远在马来西亚的外婆。回忆起我四五岁时度过的那个中秋节,街边响起了孩童的喧闹声。外婆从屋里寻出几盏纸灯笼,红红绿绿的,递给我一盏,笑眯眯地说:“提灯笼去玩吧。”我接过,提在手里,却没起身去找其他小朋友玩。我依旧坐在椅子上,吃着冰淇淋,看着月亮。

那晚的月光,是浸过水的薄绢,一层层覆在马来西亚的老院子里。大树的影子斜斜地卧在地上。我仰着头,一边指着月亮,一边夸赞月色之美。从小到大,大人都说月亮会记仇,会在睡着时悄悄下来,割走耳朵。但我总也记不住,每次看见月亮都要指,然后又担惊受怕,深怕自己会听不见了。外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她的声音混着晚风:“没事啊,今天的月亮是圆的,圆的怎么会割掉耳朵呢?”她的笃定像一把伞,遮住了所有关于月亮的恐怖传说。我晃着小腿,冰淇淋正沿着蛋筒边缘淌下甜腻的泪。那时我以为月亮永远都是圆的。

外婆望着月亮,忽然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她说那时没有钱买灯笼。可她的父母会寻一个空玻璃瓶来,瓶口用铁丝绕一圈,系上一根树枝,瓶底滴一点蜡油,把一小截蜡烛稳稳粘住。点着了,烛光透过玻璃,昏昏黄黄的,朦朦胧胧的,比真灯笼还好看。她就提着那样一盏玻璃罐灯笼,开心地跑到街边,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有小孩用橘子皮做灯笼,挖空了,放上蜡烛,橘皮被烛火一烤,散出一股清香,油脂沁出来,亮晶晶的;有小孩用铁丝和纸糊个灯笼,歪歪扭扭的。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玩具,一年到头,就盼着中秋这一晚,盼着一起放烟花,提自制灯笼。

我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纸灯笼轻轻晃着,听着外婆慢慢说着小时候的故事。

后来,外婆的耳朵慢慢收走了外界的声音。起初是听不见厨房水烧开的哨音,接着是门铃,最后连我趴在耳边喊“外婆”,她也听不到了。她开始忘记我的名字,有时叫我“阿妹”,有时是母亲的小名,更多时候只是发出我听不清的呢喃。

再后来,我在新加坡生活、学习。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我和朋友站在学校外的巴士站,碰巧看到了一轮圆月。他仰起脸说:“今晚的月色真美。”他的手臂正沿着那道银光抬起,眼看着指尖就要触到那轮满月了。可他愣了一秒,随即讪讪地放下手,“差点忘了。”他咧了咧嘴:“不可以指月亮。”

此时,他的身影与我年少时重叠。我看到了一个小孩仰着脸,手指高高指着,理直气壮地指向天空,嚷嚷着“月亮好漂亮”。而旁边竹椅上的老人没有呵斥,没有拍掉她的手,只是摇着蒲扇。我闻到蛋筒的奶香,尝到舌尖上冰淇淋融化的冰凉,感觉到脚踝悬在椅沿一晃一晃的节奏。

回过神来,我转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道:“没事啊,今晚月亮是圆的,不会割耳朵。”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再开口。两人的手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我们就那么并肩站着,看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我们站在那里,共享同一片月光。

那晚,我找了一个空玻璃瓶和一截蜡烛。我笨手笨脚地学着记忆里外婆描述的样子,用铁丝缠了瓶口,将蜡烛固定在瓶底,划了火柴,把那一点橘色的、摇曳的暖意,小心地放进透明的瓶子里。我提着那盏玻璃灯笼,站在阳台上,看月光把它照成琥珀色。里面那截蜡烛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如果外婆现在抬头,能不能看见我手里这一盏灯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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