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欧阳应霁夫妇聊起主讲经验谈,煽情落泪是很容易的,让人发笑却难得多。表演艺术也类似,笑与泪是即时情绪,氛围对了就可以发生,但在那之外,观众可以带走些什么?
岛国生活五脏俱全,住得再偏远,要抵达主要表演艺术中心也是一小时内的事情,并且一年到头,艺术活动和节日选择之多,以至于一段时间没看剧、写剧评,也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另一种情况是,接连看了几部剧,一直到散场始终是:没有感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对原来的生活方式与观念没有一丝怀疑和动摇。那是另一种怅然若失。
这一两年,平均每月看两部演出,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心态,罗列一些印象深刻的作品,排名不分先后。彭魔剧团最终演出季,带来英国编剧Sam Holcroft的黑暗喜剧《镜子》,故事设定在一个极权国家,一群演员以婚礼作为幌子,偷偷在地下演剧,述说艺术审查员、过气戏剧家和新兴编剧之间的故事。
剧中充满吊诡讽喻的笑料,结局也挺暗黑,观众作为“婚礼”的宾客,也成为罪犯将被丢进牢里。现实中,观众自然可以在剧终后离场,但一切并没有结束。许多问题仍然维持开放:艺术和审查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最是扼杀艺术生命的,是赶尽杀绝,还是温柔豢养?
关于戏剧的戏剧,就像以作家为主角的小说,有自我耽溺的风险。然而《镜子》并不是艺术工作者水仙花式的镜像投射。
现实是,每部作品都有服务的主题和对象,是场地委约方?文化责任?某种主义或传统?某种不吐不快的关怀和忧虑?我始终觉得,高明的作品是不着痕迹的,既能让人又笑又哭,也不给人方便,一条路走到底。它指出弯弯绕绕的分岔路,每个人有自己的方向,但不沦于虚无和犬儒。
最糟糕的服务对象是绩效指标和死线,一旦它们成为主导,创作者、采访报道者和艺术评论者同在一个生态里,都会成为受害者与共犯。
当作品存在被认可的焦虑,它会渗进方方面面,沾染到观众身上。但凯门剧场《中学:音乐剧》没有这种慌乱感。作为一部新加坡原创音乐剧,它兼顾了许多部分,包括音乐剧不可妥协的娱乐性,同时又不牺牲思辨。没有脸谱化的角色。
关心放牛班学生的老师,可以也同时想着升职离开,看似严苛冷酷的主任,或许是不想学生以弱势为理由,放弃努力。在这些人与体制、老师与学生的张力之间,有另一道问题:学习历史悠久,在传统内位居主流的西方文学,还是更贴近生活的本地文学?这道选择题,其实是政治的。
同样说文化,韩国艺术家具滋昰的《哈瑞宝泡菜》,以韩国餐车承载个人移民故事,从韩国到德国;以及在他以前,家族面临光州事件等社会变动的历史。
AI袭来哀鸿遍野,一些人看来,影视作品可以由AI代工,现场表演似是最后的净土了。但关掉手机坐在剧场里,傻子看疯子演几小时的戏,这样的生活方式还能维持多久?这两年看过两部“理直气壮”的剧,一是法国导演Caroline Guiela Nguyen的《眼泪》,从英国王室高定婚纱折射服装从业者的血泪史,剧情之沉重,时长近三小时,仅有间隔三分钟的中场休息。
野米剧场的《酒店》全长近五小时,分两段上演,爬梳新加坡历史,从1915年直至2015年。所谓的理直气壮是因为,像我这样的观众反而感谢它们。在这段时间里,与外界杂讯隔绝,全心投入剧场宇宙,既公开又私密,虽虚构却真切。
同样这么看表演作品的还有云门舞集的艺术总监郑宗龙。疫情之后,万物加快脚步,《定光》反而是一部做减法的舞蹈作品。它成为我下一部期待欣赏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