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霾。阔别数年的词汇再度出现,先是在手机里,我皱着眉头刷论坛,只读标题前三个字就滑下一个帖子,直到刷到当日更新尽头,屏幕上小小的圆圈慢慢地旋转着,才后知后觉:哦,烟霾。

我和朋友并肩,无言地走过操场。中四来到尾声,沉默是惯性,我们通过对方右手尾指第二指节的墨迹来判断对方的心情。但是在记忆里更多也更熟悉的日子里,我们是叽叽喳喳的。于是我张嘴,从脑子里搜刮出几个词句,被碎片化信息轰炸得混沌的脑细胞“砰砰”碰撞两下,“你看到那个补习中心发的化学实验预测吗?好讨厌,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来一句‘报名我的补习的学生都知道’,故意卖关子真是气死我了。”

沙,沙。拖过两个脚步后,我听见慢半拍的回复,“没有,我把全部社交媒体都删了。”

我转过头盯着她的肩膀,薄薄的肩膀上挂着细细的肩带,细细的肩带拖着痴肥的书包,里面有三本“十年考题”和它们贪婪地吞吃的墨汁,沉沉地压弯少女的脊椎。她察觉到我的视线,决定补充一些什么,不让话题吊在半空,“而且这种预测也没什么好看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于是空气又静默下来,只有烟霾的颗粒在空中盘旋。我把头扭回来正视前方,余光扫过操场上的景色。熟悉的艳红跑道和翠绿草场蒙上模糊滤镜,颜色灰蒙蒙的,远处的居民楼掩在隐约的白雾中,看不真切。此刻的景象活像我摘下了厚厚的眼镜,可是镜框还老实地安在鼻梁上。

延伸阅读

【取火】唐雨蘅:地铁
【取火】唐雨蘅:地铁
【取火】唐雨蘅:浮光
【取火】唐雨蘅:浮光

难道近视又加深了?

我揉了揉刺痛的眼睛,擦干净镜片,重新戴好。眼前还是一片朦胧。

我推了推朋友的肩膀:“喂,你看得到对面的房子吗?”

“怎么了?”

“我看不到啊。”

“烟霾。”

“哦,烟霾。”

四五只停在草场上的乌鸦突然惊起,扑棱棱飞走,眨眼不见了踪影。明明是一起啄食的伙伴,飞起来就散进烟霾里,连彼此的羽毛都看不到了。一只停在面前的灯上,冲我们大声叫唤。我们这群一起度过了四年的女生也要扑棱棱飞走了,飞往人生各自的方向。我默默地看着乌鸦漆黑的眼睛。

“你知道同伴飞到哪里去了吗?它好像往自然保护区那边飞了,但是有烟霾,我看不清楚。”

乌鸦没有回答。鸟不会说话。

“那我要飞到哪里去?”

乌鸦“呱呱”大叫两声,飞走了。

“你飞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我好像也变成了一只鸟,站在灯上面,举目四望,尽是茫茫烟霾。我在有限的视野里辨认方向,可我看不到烟霾遮蔽的远方有什么。一千条道路有一万种荆棘,我不敢飞,可总有人那么昂扬地飞到天堂。我有灯,我有翅膀,我的踌躇毫无道理。我抖了抖羽毛,怪我高度近视吧,看不清远方。

走出校门,天已泛起鸭蛋白似的淡青,夕阳却只剩边缘一圈深红,彰显那已经是落日的余晖了;不像蛋黄,像一个瓷盘白惨惨地低悬天际,仿佛唾手可得。

左右一瞧,天幕只剩寡淡的青,如水彩笔在水杯里浅浅蘸过,不似往日晚霞总以近乎恣意的浓烈色彩铺展天际,淡粉、浓紫、亮橙的云彩层层叠叠,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轮艳极的夕阳,缓缓向下沉去。

而今天我竟可以平静地平视骄阳了,不用眯着眼睛忍着泪水直视正午阳光的刺目,也不必匆忙地用镜头对准西山日暮,妄图定格一瞬的绚烂。我只须要镇定地,自若地,路过。

我深深吸一口气,感受湿热的空气滑过呼吸道,肋骨鼓起又平复,或许还有烟霾颗粒摩擦肺部。在这种摩擦下,内心竟升腾起许久不曾感受到的触动。原来那么鲜亮的夕阳,竟也有黯然失色的一天;原来那么绚丽的晚霞,也有被烟霾拒之门外的时候。

两只乌鸦从头顶扑棱棱飞过,一只直直冲着那苍白的太阳去了,另一只拐了个弯停在老树上。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乌鸦说:“想往哪里去,便飞去哪里。至于飞过去会遇见什么,到了便知道了。远处的事,原也不必事事看清。”

乌鸦说:“呱呱,呱呱呱。”

我的脚步还是沙沙作响,仍不清楚我要前往何方,可是在浓重的烟霾里,当内心再度叩问前路何去何从,我能从容地说:

我不知道,但这要紧吗?

欢迎在籍学生创作投稿,请电邮:zbatgen@sph.com.sg。投稿注明《取火》(字数1000至1500字)或《校果》(字数1000至1200字)编辑收,并附上作者中英文姓名、学校、电邮、邮寄地址、联络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