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在京都。我在一间日式小屋的榻榻米上醒来。拉开布帘，发现院子外的草木湿漉漉的，山的那头也压着一层乌云。看来，昨夜那场雨还未下完。我有些担心，因为今日安排了“保津川漂流”。这是一项京都传统的水上体验，从龟冈开始，穿过山谷与溪涧，一路漂到岚山。我可以选择船夫操纵传统木船，或坐在充气橡皮艇，亲自手握船桨。一想到可以来场巨石与茂密树林间的急流历险，我的困意全消，立即收拾出门了。
电车从京都市不紧不慢地开往龟冈。半小时后，窗外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微绿的田野铺在山脚下，山丘的轮廓躲在阴天的薄雾里，忽隐忽现。我一会儿看着手机上的定位，一会儿望向窗外。当电车穿越山谷隧道时，雨突然下了起来。连绵的雨丝洒在车窗上，没过多久就模糊了山影。唉，电车的速度终究没能跑过这大片乌云。
来到乘船点，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活动取消了。我看着无数个雨点落进河里，水波荡荡。想象中的那场激流历险，还没开始，就这样结束了。我撑着伞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若有所思。既然无法漂去岚山，那我就坐电车前往吧。
我绕回车站，返回岚山站。下过雨后的岚山，飘散着一种潮湿的绿意。不同于京都市的小巷，这里的街道显得开阔了许多。眼前的传统日式民居错落有致，屋檐低低地伸向街道，而背后就是大山。上午9点的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影，只有送报的邮递员轻轻摇动车铃，街边拐角处偶尔也会冒出几座地藏菩萨石像。一种让人心安的孤寂感包围着我，这正是我想象中的京都市井图像。
跟着攻略，我走到了一处挂着“大觉寺门前”标识的路口，这是一条通往历史名刹的道路。沿着湿润的山道往上，建筑开始一点一点减少。屋檐和电线消失了，山慢慢从城市的背后走到了眼前。雾停驻在树林之间，树叶、石阶和小溪清澈透亮，偶尔踩过积水，波纹涟漪，随即又被这片绿色的天地吞没。
走到爱宕念佛寺时，山只剩下寂静了。这时，前方出现了一条隧道。它藏在层层叠叠的茂密草木之下，外墙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牌匾也近乎锈蚀，似乎早已被这座大山同化。
“清滝隧道……京都著名的幽暗之地！”
隧道洞里深不见底，而隧道口外的三角锥和红灯都在警告着我不要再向前一步了。我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它十分熟悉。黄鞋、红墙，我想起电影《千与千寻》里的通道；只要穿过这条通道，就可以前往异世界的入口。我跃跃欲试，又往前迈出了几小碎步。
突然，寺院深处传来一声钟响。与此同时，一旁的隧道里吹来一阵风，落在身上带有些许凉意。再看向那黑暗的洞口，只觉得有些畏惧，于是落荒而逃。
除了念佛寺，这一路我也遇到了许多其他寺庙。多次比较后，我买了一张进入常寂光寺的门票。寺院藏在小仓山的坡地上，不同于别处“苔痕上阶绿”的景象，此处路旁的石阶与苔藓界限分明。雨水沿着石头的低处流下，苔藓伏在一旁，像是铺设了一层翠绿色的羊绒地毯，极为茂盛，圆润可爱。
再往上，就看到了寺院与塔。建筑的梁木经过多年风雨，颜色变得深邃，古塔站在山坡上，静静守望着山下的城市。我来到一处小亭子，拂开一片树丛远眺，整个岚山铺展在眼前。因盛夏的缘故，山下的水汽早已不见了影踪。烈日下，天空像是闪烁着金光，城镇的全貌庄重地坐落在群山之间。
从山中的塔，再到之后的竹林小径、祐斋亭，短短几公里的路程，我边看边停，走了一整天。渐渐地，天边开始有了日落的色彩，霞光点亮了群山的背影。山脚下的渡月桥重新热闹起来，附近有游客的声音、车辆驶过的声音、沿街叫卖的声音。白墙黑瓦、木门、石灯笼，建筑渐渐重现，那片寥无人烟的山林，连带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梅雨，都留在了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