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我入住了十四号房。一个不足八平方米的小房间。正对着森林的窗,装上了一层不算可靠的纱窗,偶尔泄漏蚊虫。正对森林,也正对太阳,早上11点过后阳光便直射进来,一直到傍晚6点。西晒害惨了我。没有冷气的小屋,难免会感到闷热。房间里的设施很基础,只是基础。一张宽90厘米的小床,一张中规中矩的书桌,一个双开门带镜子的衣柜,一个吊扇以及一个四层的矮柜子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

入住十四号房的第一个夜晚,直到深夜我才躺下,头朝着门的方向,躺在床上便能看见窗外的景象。其实没有什么景象。与城市生活不同,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森林,夜时看出去,只有无尽的黑。生活在城市中,哪怕是深夜,窗外也还停留在傍晚时分的亮度。在十四号房,便没有这样的事情,窗外是时而全然寂静,时而满是蝉鸣声的,黑漆漆的夜。

躺在十四号房的小床上,黑暗里我不再幻想那些带有美式恐怖色彩、出现在床底下,或是爬上窗台,或是从衣柜里跳出来的穿皮衣的猪头人、安娜贝尔、小丑,他们不再出现,我只是开始做梦,梦见自己不小心选修了曾经折磨我三年时间的编程课,甚至无法放弃这门课。我梦见自己的未来是日复一日的教师生活,一直到我死去都平平淡淡,这一生没有任何可歌可泣之事。

文学与文化导论课上讨论“文学是什么?”(李画扬摄)
文学与文化导论课上讨论“文学是什么?”(李画扬摄)

校巴、巴士、地铁全都在向前进时,时间和生命也被锁进那个destination。步入大学,当我在学习《诗经》《史记》的时候,我在文学与文化导论课上看《寄生虫》的时候,我在准备语言学期中考的时候,新闻里的世界则是另一幅吓人的景象。中国男星澄清自己没有进行生殖器增长手术的同时,印度火葬场工人拖出未完全火化的尸体下酒,韩国美容针里有死人的成分。当OpenAI承认部分AI模型失控,或许产生自我意识的同时,美国常春藤盟校康奈尔大学一名女生指控七名兄弟会成员对她实施长达七小时的轮奸,而这起发生于2024年的案件,直到两年后才因受害者提起民事诉讼,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世界的荒诞每时每刻冲击着我,我只得暂时放弃思考在校园外发生的任何事情,因为在这一切发生的期间,我在大学校园里因为没有冷气而格外闷热的夜晚中,为我的学业和未来辗转反侧。在步入二字头后,我并未直接成为大人,就像一个五分熟的蛋,没有生蛋那么易碎,但只要打击再稍稍猛烈些,或许便会应声碎裂,未化成固体的蛋白和蛋液就这样从壳里流出来,覆蛋难收。

是的,进入大学后,我也还是没能如我所愿睡好觉。我以为进入一所好大学就是截至目前人生阶段里最能证明自己人生成功的方式了,那么我之前所有的不如意和窘迫,都变成成功者吹嘘自己如何坚韧向上的谈资了。但并没有。进入大学我没有变成博学的人,我开始读很多晦涩难懂的文献,一遍遍在课件中写下笔记,但我依然没有变成博学的人。我变成了失眠的人、焦虑的人和迷失的人。

烟霾笼罩雨林,雨下一整天,在十四号房里只能避雨,滴水的衣服都在抗议。(李画扬摄)
烟霾笼罩雨林,雨下一整天,在十四号房里只能避雨,滴水的衣服都在抗议。(李画扬摄)

每一天都在上课和无数琐事中度过。夜半时分躺在宿舍的小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森林与夜空,我突然想起18岁那年写的一篇叫做《飞虫》的微型小说里的主人公。在没有冷气所以热得睡不着的夜晚,无数飞虫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如同一场黑色的雪。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上班了,外面的地铁此刻轰隆隆地驶过。我就在这间只有吊扇发出声音的小小房间里,仿佛与她的世界和时空重叠了。

我的身体和我的精神也早已脱节。我总渴望自己能做更多的事情,或许多背两首诗,多看两本书,多与人打交道、打开社交圈,又或是多去锻炼健身。高度紧张焦虑的神经,拖累我的身体也感到格外疲惫。我想要做好,所以我想做更多。这样的隐形压力鞭策我,却无法给我一天30个小时,或是让我突然就能一目十行。

时时刻刻绑架我的、无以名状的疲惫,我开不了口跟任何人倾诉,我始终无法吐露自我,这样的自我暴露让我不安。于是所有的无助和疲惫,就这样被我不断内化,如泥一般包裹着我跳动的心脏。这是我21岁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