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有一面化妆镜,只照得见半个自己。

​ 每当心血来潮,想跟着音乐跳上一段舞,便不得不在镜子与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张望。手臂的动作似乎只能勉强对照着调整,脚步却因为看不见而只能凭感觉摸索,偶尔一个转身,便发现镜中的自己已经跟不上音乐。于是重新播放,倒回八拍以前,试图找出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有时望着镜子里那个手忙脚乱的人,竟觉得有些陌生。记忆中的自己,分明也曾站在舞台上跳过舞。

​小学时学过两年舞蹈,关于那段日子的记忆,已经被时间冲淡得所剩无几。记不得老师和同学的模样,也记不得演出时跳的是哪些舞,却始终记得舞台灯光亮起的瞬间。台下的人隐没在黑暗中,眼前只有明晃晃的光。那时站在队伍中,心里装着一点紧张和更多更多的期待,只盼音乐快些响起,好让自己成为舞台上那些翩然起舞的人之一。

​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再跳了。

​大学交换期间,我又懵懵懂懂地走进了一间舞室。那时空闲时间多,便挑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舞蹈室。舞室新开不久,位置又偏,第一次去时,加上我也只有两名学生。老师站在镜子前示范动作,我即使很努力地模仿,却依然笨拙得仿佛从未学过舞。尤其是脚步,越想踩准便越容易出错,明明脑子里已经记住了动作,一旦音乐响起,身体却有自己的节奏。可下课以后,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我竟忍不住在心里反复数着那几个八拍,想着下次一定要跳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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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交换期间,遇见了一位超酷的街舞老师(中)。她告诉过我们,跳得好不好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享受跳舞的过程。(郑欣恩摄)
在北京交换期间,遇见了一位超酷的街舞老师(中)。她告诉过我们,跳得好不好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享受跳舞的过程。(郑欣恩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小时候站在舞台上,从不曾想过自己是否具有天赋。那时的快乐简单得奢侈,只要音乐响起,便有足够的理由向前迈步。如今却常常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不足,嫌动作不够舒展,嫌转身不够利落,甚至会因为跳不好一小段舞,而怀疑自己即使再努力,也永远跳不好。

​我不禁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连喜欢一件事,都需要先得到自己的允许?长大以后,我们学会了许多衡量事物的方法,也逐渐习惯以成果为每一份付出寻找意义。我们的每分每秒应当被妥善利用,我们的努力应该有所回报,连爱好似乎也要附带明显的进步,才不至于显得虚度光阴。我们越来越清楚自己能够做什么,却也在一次次审视之中,悄悄缩小了愿意尝试的世界。

​而小时候的自己,恐怕不会明白这些。她大概只会好奇,为什么长大以后,明明没有人要求我跳得多好,我却总在音乐结束以前,先替自己判了输赢。

​想到这里,忽然有些难过。并不是为那些早已生疏的舞步,而是为了那个曾经毫不犹豫奔向喜欢之物的自己。她当年一定以为,长大意味着拥有更多自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多想做的事情,却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反而会成为那个最严厉的旁观者。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把舞跳得多好,也不知道这份重新拾起的热爱,能陪伴我走多远。如今的我,早已不是那个能够毫无顾虑地等待音乐响起的小女孩,也未必能找回当年所有的笃定。可每当音乐响起,我好像总能看见那个穿着演出服的身影,隔着遥远的时光,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我想告诉她,后来的人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我也没有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大人。许多事情仍然做得不够好,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我大概还是会在化妆镜前端详自己的不足,依然会在一个踩错的节拍里感到沮丧。但至少现在的我还未按下暂停,镜子里半个笨拙的自己依然存在,而她仍然带着小时候的执着,把一支又一支跳得很丑的舞蹈,完整地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