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像风一样自由,掠过山川湖海,不问归途,只寻心安。”

这是我在“字食族”的第一篇文章。拜读了梁轩荣前辈关于十二生肖的系列的作品,深有感触,于是我便想写12篇关于星座的文章。第一篇,我就想好好写天秤座。我自己便是天秤座,而天秤座是三个风象星座之一。风象被人戏称为“疯象”,不无道理,主打一个随风流浪。风嘛,本来就该是自由的,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谁也别想拦住。可我后来才发现,我这个风象星座,活得一点也不像风。

关于天秤座,有一种与希腊神话相关的传说。正义女神阿斯特赖亚(Astraea),手握宝剑与天平,常被描绘为以白布蒙住双眼,衡量人世的善恶。可人间的争斗越来越多,她一个一个地劝,劝到再也劝不住,便裹上白纱离开大地,升上天空化为室女座(即处女座)。在一些后世的讲述中,她的天平则成了天秤座。我想象她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概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累。人心还是那么硬,她也终于明白自己劝不动了。可她还是把天平带上了天,没有扔掉。这一点让我很在意。扔了多痛快,扔了就干净了,可她没扔。她带走了,放在身边,挂在天上,让所有人抬头就能看见。

天秤天秤,作为秤,天秤座的人们爱好正义、和平,希望世间万事井井有条,万物生机勃勃。这架秤不是用来称东西的,是用来扶的。阿斯特赖亚在天上扶着那架天平,人间该吵的还在吵,该打的还在打。她扶了半天,什么也没扶住,可她还是要扶。这世间依然有着不公与纷争,但她不想放弃,不忍眼睁睁看着人们在压迫与苦难中度日。天秤座也就有了“爱好和谐”的名声。可“爱好和谐”这四个字,落到日常里,往往就是“你来收拾场面”。

我自己就是这样。聚餐,朋友们发生口角时,我抢在前头说“算了,吃饭”,场面就能缓和下来。其实那顿饭我吃得并不香,因为我的耳朵一直竖着,神经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在下一句话冒火之前冲上去摁住。班里两个人闹别扭,我两头传话,这边劝劝,那边劝劝,传到最后两边都觉得对方没那么坏。可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话被我剪过、补过、润过色,像一份改过好几遍的稿子。人们都觉得我和气,识大体。我听着高兴,高兴完又有点空。我扶住的从来不是和谐本身,只是和谐的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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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人与人之间,我内心也有着无数杆秤。想说的话和该说的话,一杆。想做的事和能做的事,一杆。别人眼里的我和我心中的我,又是一杆。这一杆一杆,让人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有时候早上醒来,还没下床,脑子里那几杆秤就已经开始晃了。昨天那句话是不是说重了,今天那件事该怎么开口,下午见了面要不要先笑一下。秤还没扶稳,人已经累了。我常常羡慕那些说话不过脑子的人,他们张嘴就来,来完就忘,天塌了也不耽误睡觉。

我常常想,我明明应该像风一样,随处流浪,怎么反倒被一根秤杆钉在了原地?风象星座该是松的,是散的,是不管不顾往前吹的。可我吹到一半总要回头,看看刚才那个场面有没有稳住,看看有没有人因为我走开而脸色不好。回头回多了,风就停了。停了的风不是风,是一团困在原地打转的空气,如此狼狈。

我常常幻想着行侠仗义,周游世界,做“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的那把利剑。宝剑出鞘,斩尽妖邪。可现实里,我却只能将双手张开,一手托这边,一手托那边,托到两只手都在抖,也不敢松。剑是有的,在墙角挂着,挂了17年,剑鞘蒙尘。因为拔剑就要见血,见血就不体面了。我不是怕血,而是怕拔剑之后的一地狼藉,怕别人的眼神,怕那句“这孩子怎么这样”。

体面是阿斯特赖亚留下的东西,也是她留下的伤口。她扶了一辈子天平,最后扶不住,走了。我扶了17年的场面,不知道哪一天会扶不住。可我知道,真到扶不住那天,我大概也不会摔东西,不会吼,只会笑一笑,说一句“没事”,然后一个人走开。走开的时候,背影还挺体面的。就像风一样,吹动海潮,吹动林叶,吹动风车与帆船,也吹响风铃与檐铃。吹不动了,就慢慢散开,不留下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