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焦躁的烈兽猛地摇了摇头。棕色泛黄的绳子绷紧，无情地抽向夹在绳索与马鞍之间的手指。没能把它们劈成两半，它似乎很不满，发出了一阵委屈的牢骚，蹄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泄愤。它旁若无人地跺着脚，像个发起床气的孩子。
阿勒泰的晨空湛蓝清冽，风把蓝天当成了蛋糕，划过天际，留下一缕缕丝带状的云彩。风正放着长白风筝，地上的人儿则放飞着思绪。几百米处的深松，轻轻诱着棕马远离人类的嘈杂与喧闹。马鞍上的丝绒红布和糖渍樱桃一样鲜红。马儿一会儿向树林小跑，一会儿站在原地不肯走。牧民在前方用力拉拽缰绳，它就不耐烦地嘶吼。尽管它的主人决心要完成这笔交易，但这匹未被完全驯化的野性动物，显然正威胁要把我当苍蝇甩下去。牧民操持着略带口音的普通话，问我想不想自己骑一段。我赶紧摆手拒绝，期待返航的过程。
“桀骜不驯”的马儿终是完成了工作，但仍有整个下午的游客在等着它。它的活力令我心悸，那种无力驱使它行动而产生的失控感，不亚于在太平洋上驾驶一艘帆船。短短15分钟，仿佛上辈子那么远。忽而想起前几天第一次骑马时，碰见的那匹伙伴。它的马鬃是浅色焦糖一样的金黄，低头啃草时微微坠下。几根木头搭起的露天马棚前，排着长队。在为数不多的几匹马中，我完全凭着第一直觉选中了它，踩着凳子爬上它的背。在新疆景区马队骑马，骑手要么与马夫共乘一匹马，要么由马夫骑着自己的马并握着骑手的缰绳。幸运的是，陪同我的向导并没有要求我们共乘一匹马。向导在前面慢慢骑着，虽然颠簸，但还能忍受。
记得小时候，家人教过我，骑马得利用身体的起伏来配合马匹的节奏。当马背将你向上推起时，要利用膝盖和大腿内侧的力量，随着马的动作微微起身。当马背下沉时，要顺着马的动作轻轻坐回马鞍上。可我只懂理论，难以找到正确的节奏，在错误的颠簸点起身，常常直接撞上了马鞍。牵着我马的向导越骑越快，风吹得我的头盔下露出的几缕头发飘扬。向导同时牵着两匹马，骑在另一匹马上的女孩兴奋地发出阵阵欢呼。防护装备虽然不轻，但那种自由与速度的感觉、清新的微风拂过，让我们感到轻盈。骑到300多米远的小山丘上，山势连绵起伏，遍地郁郁葱葱的青草，大片金黄色的花朵肆意生长。远处群山环抱，山顶上片片白雪点缀着灰蒙蒙的山体。我问马队里唯一的汉人向导，这匹马有没有名字，他笑着回答：“金毛”。
继“金毛”和“棕毛”之后，我在禾木村官方马队迎来了“褐毛”。前两次骑马的兴奋，早已随村里多间烤肉店的炊烟缓缓散开。炊烟还没散尽，一股腥臊先撞进鼻子里。还在购票柜台时，泥土混着排泄物和雨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个角落。“褐毛”从马厩里走了出来，几只苍蝇像卫星一样紧紧围着它。它若无其事地左右摇晃着尾巴，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褐毛”带着我走进山丘之间的石路，陡峭的斜坡，田野之间的泥路，潺潺流水的小溪以及大片的杨树林。“褐毛”酷爱避开正路，在旁边颠簸的石路上忽而加速。它身上有两条缰绳，长的在向导手里，短的绕过马鞍扶手，牵在我手上。向导是个缄默、干练的维吾尔族年轻女子。每当“褐毛”惊得提起前蹄，她喉咙里滚出一个“Drrrr”似的弹舌音，它就停了。当它停下吃草，她会用长缰绳抽打它的屁股。他们之间不需要人话，痛觉和指令自能构成桥梁。马儿知道踢肚子意味着“前进”，但面对我这样心软“多败马”的骑手，由于不敢踢得太用力时，它选择完全无视指令。
回到马厩，我仍不死心，站在马厩泥泞之上的木站台上，问向导：“这匹马叫什么名字？”她不语，用腿夹了夹马肚来到我跟前。我指着马肚上的号码牌问：“它叫041吗？”
她笑了笑，理了理缰绳：“你也可以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