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看着电脑里关于Smash Brothers二次创作的推特推文，笑得前仰后合。我伸着脖子很想参与，却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里。同样的，我平时看的中文内容，他也看不太懂。
我想，语言本身并不完全是问题。他中文学了好多年，我也说英语快20年了，但我们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文化参照体系和成长环境。在斯图亚特·霍尔（Stuart Hall）的书中，他在讨论“再现”（representation）时认为，一个文化里的人能够互相理解，不只是因为他们说同一种语言，也因为他们有一些共同的理解方式和文化背景。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知道一个词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们知道这个词和哪些记忆、人物、情绪、故事和社会经验联系在一起。
韩剧《这爱情能翻译吗？》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语言。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语言，所以才会产生误解、曲解，甚至伤害。”但人的语言之间似乎也存在不同程度的距离。有些人的语言彼此靠得近一些；有些人的语言更接近一种普遍能够被理解的语言；有些人拥有更大的词汇表，因而能够在更多语境之间移动。
小学刚到新加坡时，很难交朋友。那时候确实有语言不通的原因。学了几年英文后，到了中学，没想到的是交朋友并没有相对的变容易。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地共享由西方流行文化构成的文化参照，而我很少看美剧，也不怎么看英文YouTube。白天在学校已经一直使用英文，回到家以后，我看的书、电视剧、综艺和其他娱乐内容还是中文的。
但长期生活在英文环境里，我当然也不断吸收那些内容。只是这种吸收并不意味着真正进入了同一个文化系统。
大学来到美国之后，那时英文已经不再构成实际障碍，我才意识到（或是终于接受了），能够使用同一种语言，并不意味着能够自然地进入同一个对话。
闲聊对我来说尤其困难。后来去了不少驻地，每次都需要在几个星期内迅速和一群陌生人建立关系。最明显的时刻往往是在吃饭的时候：大家共享某些人物、节目、笑话、童年经验或社会语境，因此话题可以不断自然延伸，所有人都能顺畅地进入某一种共同的谈话，而我很难判断自己应该从哪里进入。
长大以后回顾，我才发现，从新加坡到美国，我比较亲近的朋友大多是移民一代或二代。
所以我开始想：移民是不是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种语言？
我所说的并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语言，而是一套感知、理解和翻译世界的方式。也许是一套由迁移、转换和不完全归属逐渐形成的“语法”。长期处在不同的文化系统之间，使人习惯于翻译、补充语境、判断彼此之间的距离，也逐渐意识到，有些经验永远无法被完整地翻译给另一个人。
斯图亚特·霍尔另一篇文章《文化认同与离散》（Cultural Identity and Diaspora）中，他指出，文化身份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整存在的固定本质。它是在历史、文化与现实位置之中不断形成的过程。对于离开家乡的人来说，身份因此并不意味着重新回到一个完整的“故乡身份”，而是在不同文化关系之间不断重新理解和定位自己。
如果把霍尔的这一观点与霍米·巴巴的（Homi K. Bhabha）《文化的定位》（The Location of Culture）中提到的“第三空间”理论放在一起看，“第三空间”并不是简单地夹在两个完整文化之间的中间地带，而是在不同文化中相遇、翻译、冲突和协商的过程中，重新定位形成的新位置。它既不完全属于这一边，也不完全属于另一边，而是在两者的关系之中不断产生新的意义。
这样想的话，我和许多有迁移经验的朋友真正共享的，也许并不是某一种具体文化，而是不断进行翻译的经验本身。我们可能来自不同国家，说不同语言，拥有不同的家庭和文化背景，但我们都熟悉一种状态：进入一个新的环境之后，需要不断解释自己；也不断解释别人；需要判断哪些事情不需要说明；哪些事情必须补充背景。同时也逐渐接受，有些经验无法被完整地传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