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的流浪,从妈妈远走他乡开始。妈妈从福州到新加坡工作,独留我和外婆生活。彼时外婆正值壮年,作为福州地头蛇,成天走街串巷,我随着外婆在福州城里流浪。第二次,是离开外婆家,到妈妈朋友家里借住,与毫无血缘关系的大人以及一头大型贵宾犬一同生活。第三次,我也漂洋过海,来到妈妈流浪的地方,一切从头来过。在新加坡上的六年小学里,我平均每年都在搬家,从这间出租屋搬到另一间。
住所的不稳定,使我自小就不知不觉地被动学会了断舍离,因为“搬家的时候都是负担”。我们总在为随时离开做好准备。尽量不买大件物品,不买不实用的东西,不买不必要的东西。最初我还是什么都想要的孩子,后来一辆辆罗厘运走我们用被单包裹起来的床上用品和衣物,以及那些算不上多的必需品。我的一段人生被留在某个房间,然后看着我的未来在罗厘的敞篷后座上开往那个未来。我成长中太多珍贵的纪念品,都在每次转场中被舍弃,我的记忆也随着那些物件的遗失而走丢了。
所以我注定无法成为极繁主义的人。搬入十四号房的过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所有最基础的生活用品到位后,任何能够提高幸福感或装饰房间的物品,我统统放弃。我太清楚,从搬进这间房的那天开始,我们的分别也进入了倒数计时。
我常跟其他住宿舍的朋友闲聊,或是去她们宿舍里一探究竟。走进他人精心布置的空间是很神奇的,感觉是不小心窥见了这个人的心。这些住在不同宿舍的朋友,有的摆满了瓶瓶罐罐,自己煮饭做菜;有的自行购入电脑椅、枕头靠背、空气净化器;有的书桌前的面板上贴满了人生四格照片和课表;还有的拥有一橱柜的零食饮品,疑似开起了小卖铺。我每次都会说,与她们比起来,我简直是在“荒岛求生”,活得堪比流浪者。可我喜欢看到认真经营自己生活、认真过好每一天的人。这类人的存在,让我确信这个世界值得认真对待,个人的生活值得认真经营。
每次打开十四号房的门,我仿佛找到一个暂时歇脚的地方,一间功能性的房间。我在房间里活着,与生活关系不大。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只是在活着,经营一个自己的空间的能力,随着漂泊的生活被磨灭。我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我终要离开。所以何必费心去规划装饰,只为离开时徒增负担?这也塑造了我无法与人深交的性格。如同一间房间一样,只陪我度过须臾人生,人也是一样的。我渴望,却不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某种永恒的可能性。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刻开始,离别就成为我们必然面对的结局。
延伸阅读
我从前是多么不信邪的人。妈妈离开福州回新加坡工作的时候,我每次都哭得用力,紧紧抱住她。那时候我以为,分别是足够用力就可以避免的。小时候的我,对于友情也是这般。我以为全心投入、毫无保留,就可以独占一个人生命中朋友的位置。现在看来,孩子的天真怎么会这么自私。
我才终于明白,学会松开手远比学会握紧要难。婴儿的成长期,抓握能力是极其重要的,这是一项需要学习的能力。抓握的最初只是器物,随着年岁增长,人的欲望加剧,想要握住的东西越来越多。
学会放手,其他人就无法占据我太多的生命。我们之间不再像喷发的火山那样热烈,也不再灼伤彼此。我们是长江与黄河,终究各自奔腾。我回归原本的生活,一个人吃饭、看电影,以及即将踏上的第一次独自旅行。(或许在写下一篇专栏的时候,我正在一个人旅行。)不担心失去谁,失去哪个房间,失去哪张照片、哪件物品,甚至不担心失去自我。相信我不曾拥有,失去便如此坦然。
这个故事并不坦诚,我总是没有自己说的那般洒脱。但是没有关系,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