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丽(化名)坐在我对面,母亲陪在身旁。她只有17岁,聪慧、出色,在学业与课外活动中表现优异,人生前景一片开阔。直到不久前,她被诊断患上癌症。
第一次会诊时,丽丽正准备初级学院的A水准考试。她原本还有六个月时间做准备,却未曾想到被诊断为霍奇金淋巴瘤,这是一种侵袭性的血液系统癌症。
类似病例并不罕见。几周前,我还见过倩倩(化名),30出头,刚结婚,正准备组建家庭,却突然面对乳腺癌的冲击。
过去30年间,50岁以下人群的癌症发病率显著上升,甚至接近翻倍。本地情况同样明确,与2003至2007年相比,2019至2023年间的40岁以下人群,癌症发病率上升34%,且增速快于老年群体。
癌症已不再只是老年病。临床上,部分早发癌症更具侵袭性,或因症状不典型而延误诊断,疾病机制也可能不同。但更深层的差异在于“幸存”的代价——更长、更复杂,也更沉重。
17岁的丽丽,需要面对未来数十年的潜在后果。化疗虽带来治愈希望,却可能损伤心肺,造成神经后遗症;放疗可能提高日后罹患第二原发癌的风险。对她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在于疾病投下的长远阴影。
对倩倩而言,化疗可能意味着骤然进入医学性绝经,带来不孕或提前失去生育能力。在准备迎接新生命之际,她却被迫面对无法选择的现实。这不仅是生活质量问题,更关乎人生意义。手术带来的身体形象与身份认同冲击,也往往被低估。
类似的年轻患者还有许多。对他们来说,癌症如同一场地震,动摇了他们对未来的设想。其影响不仅限于生育,还包括骨质流失、心血管疾病风险上升,以及长期的疲劳、神经病变与体能下降。他们期待恢复正常生活,但现实并不容易。重返职场常伴随歧视、就业空档与保险限制,带来持续的经济压力。
长期需求复杂多元
与此同时,医学进步确实改变了结局。许多癌症已可治疗,生存率不断提高。倩倩所患的三阴性乳腺癌,随着免疫治疗的发展,预后已有改善;丽丽也在未接受放疗的情况下达到完全缓解。她们将成为日益壮大的“癌症幸存者”群体的一部分。然而,这一成功也带来新挑战:年轻幸存者的长期需求日益复杂,而现行医疗体系仍以“治疗”为中心。诊断、治疗、出院之后,许多患者反而感到被遗落。他们常经历一种心理上的“断崖”:密集支持消失,只剩下间隔性的复诊,而这些复诊更多关注是否复发,而非整体健康。
问题何在?首先是照护碎片化。患者需在不同专科之间奔波,缺乏整合的“幸存者照护路径”。其次,性与生殖健康讨论常被忽视或延后。物理康复与运动治疗未被系统纳入,而心理支持也明显不足。
年轻幸存者照护现断层
年轻患者在以年长者为主的支持体系中,常感格格不入。他们面对的是在校园或职场中的孤独,是对未来长达数十年的不确定。复发的焦虑,如同一把高悬头上的无形之剑,挥之不去。
此外,长期照护责任不清。“健康SG”虽提倡家庭医生制度,但主要面向40岁以上人群,年轻幸存者往往处于专科与基层医疗之间的空白地带。
融资体系同样滞后。保健储蓄与终身健保侧重急性治疗,而对康复、生育与心理服务支持有限。但这些并非附加选项,而是恢复生活所必需的支持。
这些问题并非源于缺乏努力,而是制度仍停留在以“治疗”为核心的旧模式。我们已建立有效的治疗体系,却尚未建立完整的“幸存后照护体系”。其他国家已开始探索解决方案。英国、澳大利亚的青少年与年轻成人(AYA)项目整合多学科团队;美国则设立幸存者门诊,提供长期随访与综合支持。这些模式的共同理念是:癌症照护不应止于治疗结束。
新加坡具备推动转变的条件,但关键在于理念更新。我们需要从“治疗导向”迈向“全生命周期照护”,为年轻患者提供涵盖肿瘤、生殖、内分泌、康复与心理支持的整合团队,并制定个体化长期计划。康复应尽早介入;融资体系须覆盖长期需求;同时,应建立国家层面的幸存者数据,涵盖生育、就业与心理健康等指标。
如果我们只以生存率衡量成功,就会忽视更重要的目标。新加坡已经很擅长帮助患者“活下来”,接下来,我们必须同样擅长帮助他们“活下去”。
年轻人的癌症,正逐渐成为现代医学的重要挑战。治疗只是一个章节,而幸存,才是更漫长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