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1987年11月26日,上海越剧院红楼剧团莅新演出黛玉葬花,地点:嘉龙剧院。(危志华摄影,本文作者提供)
1987年11月26日,上海越剧院红楼剧团莅新演出黛玉葬花,地点:嘉龙剧院。(危志华摄影,本文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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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此希望,余英时的“两个世界”能留作20世纪红论经典;而白先勇的“两个世界”,则成为21世纪新红学的范式。

小说家白先勇曾以他在美国加州大学和台大教学的经验,写成一部《细说红楼梦》,交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初版2017年)。书中,白老师推荐同学们阅读余英时所著《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作为研究参考。

余英时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文化史,《红楼梦的两个世界》是他在上世纪70年代的著作,并称这是他“红学生涯”的终点,因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笔者查阅的是(联经授权)上海社会科学院2002年2月出版的合订本,除了主文,另外还汇集了九篇学理丰富的文章。

此时回顾余先生经典,很有时代意义。余英时所说的两个世界,是以“清”与“浊”、“情”与“淫”、“真”与“假”,以及“风月宝鉴”之正面与反面划分的。对于我们理解《红楼梦》作者的主题思想很有帮助。

《细说》一书显示,白先勇眼中的红楼梦也有两个世界:“可以说,它一方面讲的是贾府的兴衰,另外一方面,它其实是在讲人生,其中很重要的是佛家的哲学。”

余英时的创见是:红楼梦的两个世界,基本上一个是大观园内的理想仙境,而外面,则是一个龌龊世界。

余著指出,早在1953或1954年,红学家俞平伯就强调了大观园的理想成分,并根据第十八回贾元春“天上人间诸景备”的诗句,说明大观园只是作者用笔墨渲染而幻出的一个蜃楼乐园。1972年宋淇发表的《论大观园》,则是第一篇郑重讨论《红楼梦》的理想世界的文字。

脂批也有多条指出,大观园的构想,来自“未许凡人到此来”的太虚幻境。第五回,宝玉在梦中到了这个仙境,欢喜地想道:“这个地方儿有趣,我若能在这里过一生,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管束呢!”(旧本作:“……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

那是元妃下谕,省亲别墅定名为大观园,让宝钗、宝玉等入住,这里开始有了生气。第二十三回: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

大观园的生活定调,是以“黛玉葬花”为中心:“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大观园是宝玉和一群女孩子专有的太虚幻境,男宾止步。宝玉是元妃所命,因此例外。第四十九回,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等都住进大观园,添香红袖,而史湘云警告宝琴:“你除在老太太眼前,就在园子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会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

余英时认为:曹雪芹虽然创造了一片理想中的净土,但他深刻地意识到这片净土不能真正和肮脏的现实世界脱离关系,甚且两个世界是永远密切地纠缠在一起的。到了元妃薨逝(第九十五回),便是大观园瓦解消融的时候。

“净土来自龌龊基址”

余英时指出,庚辰本第十七回有个句子:“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而批语则说:“曾用两处旧有之园所改,故如此写方可。细极。”说明大观园的基址是由两处旧园子合成的:即宁府的会芳园和贾赦住的荣府旧园。

贾赦在书中可说是最好色专权的人物之一,书中借他强纳鸳鸯为妾之事,抖出他龌龊不堪的许多家底。会芳园中的楼阁现尚可考的有天香楼、凝曦轩、登仙阁等处。即使曹雪芹奉命删去了第十三回“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到了第七十五回这里还是贾珍诸人聚赌寻欢的地方,凝曦轩也一样。登仙阁,则是旧本秦可卿自缢和瑞珠触柱停灵的地方。此外,会芳园也是贾瑞碰上了凤姐“起淫心”之处。

余英时认为,作者处处要告诉读者,《红楼梦》中干净的理想世界是建筑在最肮脏的现实世界的基础上。“他让我们不要忘记,最干净的其实也在肮脏里面出来的。而且,如果全书完成了或完整地保存了下来,我们一定还会知道,最干净的最后仍旧要回到最肮脏的地方去的。”

曹雪芹怜惜有情之人

对于以上“最干净归于最肮脏”之论,以及第七十三回傻大姐误拾绣春囊,回应第七十一回司棋和她的表弟潘又安在园中偷情的情节,说是比喻“这个清净世界已到了堕落的边缘”,笔者想表示一点不同的意见。

这个比喻来自著名学者夏志清:绣春囊的出现等于伊甸园中蛇的现身,致使亚当和夏娃从天堂堕落到人间。比喻无疑很巧妙,但不恰当。首先是司棋与潘又安是先有情,然后才有绣春囊这个定情之物,它没有蛇所代表的“诱惑”含义。

余先生也同意,曹雪芹是怜惜有情之人的,男女的爱情并不代表“淫”。其实到了第九十二回,从一个仆人口中说出了司棋与潘又安双双殉情的事,更证实了他们爱情的坚贞和纯洁。问题是余著出现在“《红楼梦》今本120回不出一手,至少在目前的研究阶段上已成定论”的时代,后四十回的线索一概抹杀。

刘姥姥和妙玉也遭遇同样的误解。姥姥的脏身体睡到宝玉的床上,其实一点也不亵渎。就因为她有不畏艰险的圣洁灵魂,让她在第一百十九回救了巧姐。妙玉更是一个绝对的受害者,第一百十二回被劫已属不幸,后来还要受到肮脏之人的肮脏之口说她是“自找”的——等于今天所说的二度伤害!

谨此希望,余英时的“两个世界”能留作20世纪红论经典;而白先勇的“两个世界”,则成为21世纪新红学的范式(paradi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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