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相会于远方

(图1)台静农書法(图2)黄载灵书法  (图3)陈建坡书法
(图1)台静农書法(图2)黄载灵书法 (图3)陈建坡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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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你呢,我想也会有游走的时候,不过,不必像我,你可以游走于你陶醉的歌声,你钟爱的舞台,或者别的什么能展示你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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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坐于客厅遐思片刻,独酌于饭厅乱想,驾云渡海,风雨无阻。眼睛莫名所以总停驻在墙上。我自己都发觉了,频次有点繁。由客厅到饭厅,到书房,甚至到储藏室,往返游走。客厅和饭厅开敞相通,左右墙壁挂有师友相赠的字画。最早一幅自70年代便挂上,那时家在宏茂桥,三房式组屋。搬两次家,有了书房,移到书房挂。看这幅字,老人家出现在眼前,他是黄载灵老师。

1964年我升上光洋中学。上第一节华文课(那时叫语文课),郑允文校长亲自领黄载灵老师到班上来,郑重介绍。已七十开外,身材瘦削,头发灰白,面容苍老,黄老师声音沙哑低沉,华语像粤语。课本沿用《中华文选》,不少课文是文言。他讲课会自我陶醉,记得有一篇叫《核舟记》,讲到“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竟解开衬衫,摆个姿态,引得同学格格笑。我其实没听懂多少。隔年黄老师没来教课,年纪真的太大了吧。有一天班主任递给我一件礼物,黄老师送给班长的。行书小品,写的是:

墨研華露朝

臨帖鼎藝蘭

教中一,像我们这样一班乳臭未干,斗大的字不识几个,黄老师的功夫根本无从施展。课堂上教写毛笔,学生半涂鸦。走到我身边,慈祥地看,说:可以练。练字必须沉住性子,急躁肯定不行,还得用功,笔秃,墨条短了,缺砚一方。结果几回证实我没过自己这一关。黄老师的字挂在墙上,喜欢并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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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大二时转系到班上的同学,有一位叫李宗焜。他是那种想做学问的,常去找台静农老师讨教。台老师已从系主任退休。宗焜叫我也去拜访。我没敢去打扰。拜托宗焜讨墨宝。宗焜允诺。喜出望外,真的,宗焜交给我的时候。展开,小字行草写陆游诗二首:

江上荒城猿鸟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滩声似旧时。

蝉蜕岩间果是无?世人妄想可怜渠。/有方为子换凡骨,来读晦庵新著书。

我愚钝,要等多年后才明白台老师对我一个未谋面的学生给予的引导。宗焜大概作了一番描述:我从新加坡来读中文系,喜欢文学,诗选课上方老师常读我的习作,有一次还让我上去讲自己的一首五言古诗。所以台老师便请来两位古人来给晚辈旁敲侧击:屈原是大诗人,朱熹是儒学家。文学与哲学各有境界,然后山水相逢,当有所领会的时候,将抵达的每个驿站风景不一样。

宗焜真干出一番成绩来了,专长甲骨学、古文字学。曾任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台湾大学历史系、中文系兼任教授,现为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我很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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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老师的作品成了我游走的路线,无远弗届。陈建坡从光洋中学毕业后曾向黄载灵老师学习篆刻,师生有来往。我没有,朋友间偶然谈起或者零星看到他的作品,此外就只一幅老劲生动的行书小品留在心里。我觉得,黄老师是一个寂寞老人,面容告诉我岁数大以外,疲累,也都刻画出来。

时不时我便想到台老师,虽错失沐浴春风的机缘,也未曾晤谈受教。读大作外,听林文月、齐益寿、乐蘅军三位老师谈起台老师都可以感到辞色之敬重。2017年买台老师著《中国文学史》上下册(第三刷),买是为了纪念。2001年台大中文系举办台静农百岁冥诞系列纪念活动,今年预计于11至12月举行120岁冥诞特展。这又感到一种坚持与敬仰——对师辈的为人、学问、启迪后学、成就树起的风范,以及对恩师的怀念。所谓传承,说白了,是要有情感,有态度。

将台老师赠我的墨宝发给许梦丰看,他以书家鉴赏的眼光回我四个字:清劲自在。四个字恰好点出台老师寄情书法的初衷,“自在”是他的心境,“清劲”是他的气质——尽管显示在笔墨上的笔致是坚毅刚劲,甚至欹侧出格。

王德威教授更进一层,以学者独到的识见从笔墨线条看见书家身世的烙印及所达致的生命境界。其中,王教授举台老师横轴作品写所钟爱的警句“人生实难大道多岐”为例阐述:“这幅字带有强烈的自我悼亡意味,笔锋凝重,却又流露奔放的创造力,哪怕稍纵即逝,也绝不善罢甘休。”(王德威:现代抒情传统四论)台老师来台之后专攻书法,绝口不提过去的遭遇,却原来把未能倾吐的“声音”都隐藏在笔墨蜕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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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黑白是非借助于科技,顷刻,刀光剑影不胜其敏捷。负伤的鸟飞上枝头探问,天空其实宽广无比,飞飞不知怎么就飞进乌云里。乌云来去是天空的自由,又一朵。只好飞进自己的家,游走于字画,斯人已逝,光泽还在。

不知不觉便进入自己的世界。我知道,所想象跨越了真实。却是梦想,非虚幻。因为,我看到时间匿藏时是一条细细的线摇荡于空中,纸鸢的尾巴。书法时间是一条河。我是在想象一种融入,墙与墙提供给我一些条件,一些点子。我知道,我进入了神话。却是实有,非自欺。因为,我看到情感绵延时是一条细细的线摇荡于空中,纸鸢的尾巴。书法时间是一条河。我是在想象一种共有,墙与墙提供给我一些条件,一些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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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坡和我同年不同班。他受学校器重,委以主编毕业刊的任务;找我帮忙,一起做事。毕业后各走各,没见面。某日接到请柬,一看,建坡竟已是“啸涛篆刻书画会”创会会长。每接到请柬我大多赴约。知道他一直都在钻研,在开拓,在突破。这样一个朋友我很佩服。

2013年蔡欣写《飘然思不群》分两期刊登在《源》杂志,评介陈建坡的作品。早些时候,大约5月我陪同蔡欣上古楼拜访。谈笑间,建坡让我们从他平日挥毫所得各选两件喜欢的,落款盖章相赠。又另备好一件,摘录仲长统《乐志论》句给我打气。

踌踷畦菀,游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阳,风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子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瀚,出宇宙之外矣!

思老子,求至人,逍遥一世,睥睨天地数句不啻建坡感性之写照。挂在客厅,暗金宣纸行草飘逸,十分漂亮。建坡对我厚爱有加,2015年又赠我一幅画,对我说:“冥冥中好像有什么,刚完成画送你就听到你获得文化奖。”我吃一惊,一只鹰伫立于枝头瞭望。大概惊愕行之于色,建坡说:“不喜欢我再画一幅。”喜欢。枝丫柔顺多姿,叶如实,色紫红。给梦丰看,说:建坡画都有气势,视野开阔。给仰章看,说:快快裱起来。近日裱好挂在后厅。

鞲鹰敛六翮,栖息如鹪鹩。

秋风飒然至,耸目思凌霄。

建坡摘明代杨筌诗题画以激励我,受之有愧。沿着建坡的美意游走,迂回曲折,竟看到棲息于风雨中的鸟,无端勾起无限伤感。

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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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一首诗咏雨树其实有一段因缘。梦丰说到花草本事就来,能飞檐走壁带你一起去赏,随口吟几句诗文,来到现场一般。那天我和他在东海岸喝咖啡,谈到东海岸的树,东海岸的花,一经他点拨便觉得那些都是不应该辜负的美丽。说到雨树,以龙之腾跃作比喻,甚妙。回家后我即以诗记之。这首诗的运气不错。先是发表在《文艺城》。2019年艺术之家邀约陈志锐和一班自由工作者冯国竣、李宁强、李荣德等携手制作“诗韵”,一个结合音乐和摄影的朗读节目,朗读新加坡地景诗,志锐又以信笺誊写诗作同时展览。仰章画雨树,梦丰挥笔题我的诗,二位本是为助我一臂之力。后来制作组统一采用摄影作背景,选用我的另一首诗作。画没用上,我坐收渔翁之利。

有一天我上梦丰家,他拉我到窗口看,不远处点点粉红随风流动,花开正灿烂。雨树的花必须从高处看。以龙为喻,花便是鳞甲。仰章的彩绘是一条龙由西而东腾跃前进。梦丰的行书增添了视觉力量。2020年李荣德受滨海艺术中心邀请朗诵本地诗人作品,《雨树》再次以“声音”登场。荣德的美声配上林家贝钢琴伴奏产生不同的效果。一首诗完成后竟也有它的机遇,幸与不幸却不完全是偶然,朋友的关照显然是一个我必须珍惜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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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树和鞲鹰挂在后厅同一面墙上。我知道,建坡每天到古楼之前常绕去香莲寺赏花,早上梦丰在那里莳花弄草。他们常相约到深利菜馆吃烧猪。过年节梦丰必选两盆刚运到的水仙送建坡。他们是好朋友。艺术风格却完全不同,论画,梦丰工笔细致,色泽温润感人,建坡写意神似,甚至抽象冥想,天地磅礴;论字,梦丰稳重端庄,建坡深刻奔放。一个安静沉思,一个狷介不拘。他们相知相惜。

另有一幅是仰章画一个鲁汉短发短须,翘起二郎腿,拖鞋吊儿郎当,左手搁在高脚茶几,眯眼,没看什么又像凝神在看什么。题清闲图。“闲趣”是仰章画的重要主题,他爱用口语题画,下笔看似漫不经心。琢磨其用心,是把含东方意味的东西放进去——表达一种过日子的态度。避开诗文韵语不用就为了减去“隔”的阻力,哲学也罢,美学也好,并不高不可攀,生活并不枯燥。至于其中“内容”则靠自己慢慢去充实,观者与画家必须处在实践中的状态。易言之,“介入生活”是他的意图,“欣赏带动”是他想经营的效果。仰章十分尊敬建坡和梦丰二位老师,却并不妨碍他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林仰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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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鞲鹰的位置原来是挂蔡欣的书法。笔到意到,随兴潇洒,一派不受约束的竹林名士性格。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1998年搬家到圣迈克区,蔡欣和周粲先生上我家来,携来黄庭坚佳句祝贺我乔迁。裱好装框挂了二十几年,取下换上建坡的书法,又换上鞲鹰。黄庭坚暂待在储藏室,等轮替登场。

年纪大了朋友少,渐心情简淡,对人缘之聚散亦失去一半后劲。人世间有美好,有一天去到那里擦肩而过也就错过。想想只好这样。精神变短,日子也就短,瞬间暮色蔼蔼。

朋友你呢,我想也会有游走的时候,不过,不必像我,你可以游走于你陶醉的歌声,你钟爱的舞台,或者别的什么能展示你的形式。扪心自问,都必须借助师友的力量吧。谁知道呢,哪天到了远方我们相遇,扺掌而笑。

(作者是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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