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华校 不灭的异族情谊 ——记端蒙中学看守员胡先

胡先和太太密碧(Catoon Beevi)的合照由端蒙余培基老师拍摄,朱莱哈收藏。
胡先和太太密碧(Catoon Beevi)的合照由端蒙余培基老师拍摄,朱莱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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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蒙中学有个住了40年的印度籍看守员胡先,就如多年后他的外孙女所说:“外公就是端蒙,端蒙就是外公。”

我在端蒙中学完成十年基本教育。端蒙已是个“历史名词”,上世纪70年代鼎盛时期,中小学部合共2000多名学生。随着市区一带居民减少,教育政策大改革等,学校于1994年送走最后一批毕业生,完成88年的教育使命。

莫道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消失的华校反而激励昔日学子,将百味杂陈的思绪化为动力,通过成立校友会来延续香灯脉络。20多年后,没有新学生的校友会反而更茁壮活跃,也算是现代奇迹吧!

听到我念端蒙,中老年人都自然问起:“你是潮州人吗?”我回答“非也”的时候,都会引来惊奇的大眼睛,接着就是来不及否认的结语:“你的书法一定很好。”

第三特色:胡先

胡先的外孙女花蒂玛(左起)、女儿再娜、外孙女朱莱哈与曾孙莫哈末于《勤慎诚正·时雨春风》专书发布会现场留影。

潮州人学校和书法是端蒙的象征,不过还有连校友都忽略的第三个特色,就是在清一色华人的学校,有个长住40年的印度籍看守员胡先(Mohamed Hussian),就如多年后他的外孙女所说:“外公就是端蒙,端蒙就是外公。”

胡先的家在学校主建筑左翼,开枝散叶期三代同堂。每天从胡先家门前走过,偶尔跟孩子们捉迷藏,早已将异族同胞当作自己人,种族和谐地共处多年都懵然不知。蓦然回首,人面不知何处去?

国家图书馆的“新加坡记忆工程”网站有篇以英文发布的短文《端蒙中学,我的家》(Tuan Mong High School My Home),作者署名朱莱哈(Julaiha),以感恩的心情记述以学校为家的往事。我们心血来潮,尝试联络作者,但迟迟没有回应。

意外的“寻人启事”

小时候的朱莱哈(中)跟亲人在学校门外合影,右侧铁闸门处就是胡先的住家。(朱莱哈提供)

在端蒙原址举行《勤慎诚正·时雨春风》专书发布会的前几天,花蒂玛(Fathima)及时捎来讯息,在发布会现场谈笑风生地追溯这段奇缘。三年前她在人民协会工作,鼓励民众写下本土记忆。某日心血来潮,决定亲笔记录自己家族在传统华校那段特殊的生活经历,于是访问妈妈再娜(Zeinamboucany,胡先的女儿)和姐姐朱莱哈,以姐姐的名义将文章上载到网站。

花蒂玛无心插柳,没想到竟然吸引一些读者的关注。她突然间心血来潮,打开几年没使用的旧电子邮箱,意外发现“寻人启事”。一连串的心血来潮玉成美事,喜相逢的场面格外振奋温馨。

再娜常提起居住在学校的往事,女儿知道母亲始终惦记着生活半辈子的“故乡”。两姐妹带着再娜,从蔡厝港回到老地方当天,甚至刻意不告诉母亲目的地,只说出外走走。当再娜回到熟悉的故园,专书中竟然收录着家族记忆,眼泪不禁夺眶而出。离开前她们顺便走访从前的住家,在童年的游乐场漫步,回味着旧时光。

以一辈子报答恩惠

学校二楼面对着皇家山的小阳台(箭头处),就是胡先家人数着星星入眠的流动卧室。

母女亦进一步完善《端蒙中学,我的家》记忆工程。胡先在本地土生土长,1953年开学日正式应聘当看守员,并在学校留宿。生活稳定下来后,他按照当时的习俗,前往印度纳德邦信奉回教的家乡娶妻。新婚夫妇回到新加坡,在学校住家生儿育女,再娜排行老二。

胡先就像“无名有实”的学校“总务”,有个配备齐全的工具箱,学校的玻璃窗裂了,由他装上新玻璃;木门和铁门坏了,交给他修理;下午班的同学忘记熄灯关风扇,由他逐间课室巡视,顺便将电源关上;家人想使用办公室的电话,他一口拒绝。胡先甚至获得老师授权,处罚违反纪律的学生,顽皮的同学都怕他三分。

没有外人的时候,胡先把置放在房间一角的炭炉搬到室外,一家大小“围炉”,开心地共享印度黄姜饭和马来椰浆饭。晚上的“流动卧室”就在面向皇家山的小阳台,躺在那儿看星星,数着数着便睡着了。如果天不作美,则在通往阳台的走廊打地铺。大清早老师同学进入学校前,他们早已卷好包袱,不留半点痕迹。

胡先去世后那一年,一家人继续在原地居住,直至学校大门永远关上。实际上他们早已申请到河水山的租赁组屋,但更喜欢学校人影流动,每天早晨唱国歌念信约的环境。没有上课的日子,操场就是他们的游乐场。

胡先仅凭个人的入息喂饱这么多张口,生活十分拮据。学校为他提供工作和住宿,结果以一辈子的时间来报答这份恩惠。在父亲的感染下,再娜对端蒙情深意切,她和两个姐妹的婚礼都在学校举行。再娜的小儿子继承他已去世的爷爷的名字,作为对胡先和端蒙永恒的纪念。

“胡先的学校”

胡先的年代,马来话是名副其实的国语,那是我们跟印度和马来同胞的共同语言,如今则以英语交谈。花蒂玛偶尔用字正腔圆的华语跟我们交流,那口标准华语并非来自课堂,而是通过观看昔日第八频道郑惠玉、李南星等人主演的连续剧学来的。花蒂玛是个标准戏迷,从前迷上新广的美女帅哥,现在爱上韩剧和歌唱组合BTS,所以也讲得一口流利的韩语。

旧地重游,母女们依然怀念这里的多元民俗风情,平日在校内听惯华语、方言和步操的马来口令。周末天主教徒在门前路过,平安夜教堂传来弥撒钟声。大宝森节信徒背着拱架、顶着牛奶罐游行到学校旁的印度庙,热闹的气氛持续至午夜。国家剧场有演出的时候,歌乐声越过马路,飘扬到耳际。他们在登路成长,多元文化的熏陶下,自然地敞开海纳百川的心胸。

虽然两姐妹跟我们素未谋面,母亲也不认识在场的校友,但大家一见如故。她们没有忘记“胡先的学校”,我们也没忘记胡先,缕缕思念凝结成岁月芳华。我们都相信这不只是端蒙的故事,许多消失的华校都有类似的异族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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