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红学家:史景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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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出生英国,甫于2021年圣诞节辞世、享年85岁的耶鲁教授史景迁(Jonathan D. Spence),是公认的史学家,或汉学家。然而,由于1966年在他30岁时,耶鲁大学出版了他的著作《曹寅与康熙皇帝》(Ts'ao Yin and the K'ang-Hsi Emperor),让他意外地成为中外炙手可热的“红学”界人物。

蹊跷在于:曹寅(1658-1712),是《红楼梦》作者曹霑(雪芹)的祖父。

《曹》书引起轰动,首先因为上世纪60年代,有关《红楼梦》的英文学术论著是很稀缺的。尽管1921年胡适已指出曹雪芹为红楼主要作者,并考证曹寅作为江宁(南京)织造的若干家世,顾颉刚又考得,“康熙南巡,除第一次到南京驻跸将军署外,余五次均把织造署当行宫”等等。

英国翻译家霍克思(David Hawkes)和闵福德(John Minford)翁婿所译五册《石头记(又名红楼梦)》,从1973年出版到1986年,便表示感谢得益于史景迁《曹》书提供的许多历史资料。换句话说,把《红楼梦》推向国际,史景迁也功不可没。

1988年,耶鲁大学再版《曹寅与康熙》,史景迁为初版以来“红学”史料的更新,写了一则序言。上海远东出版社(世纪出版集团)2005年印行此书中译。本书原版有个副题为Bondservant and Master(直译为“奴仆与主人”)。上海中译本的副题巧立名目,称为“一个皇室宠臣的生涯揭秘”。

实验性的统治运作

史景迁研究曹寅与康熙,当然不是为了说红楼。确切而言,聚焦点就在副题所说的“奴仆与主人”这层关系。这个关系很微妙,因为1644年,满人依仗着十数万军骑“入关”,就统治着数量庞大的汉族,他们必须靠汉人治汉人。我们读《曹》书,可以意识到:

一、曹家世代是清帝的“包衣”,即汉人奴隶。曹寅的曾祖在努尔哈赤时被俘,编入新体制下的包衣佐领;曹寅的祖父则在皇太极手下开始做事。曹氏祖宗是“随龙入关”的一族,过程惊险。《红楼梦》第七回末,焦大骂贾家人,不知“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讲的就是这段回忆。

清兵入关后,曹寅的父亲曹玺任职顺治皇帝的内务府,在康熙朝的摄政时期成为江宁织造。而曹寅继承父位之后,经儿子曹颙、曹頫,曹家任江宁织造达30年。

红学一说认为,雪芹是曹寅的短命儿子曹颙的遗腹子,一说芹父是曹頫。但史景迁指出,曹寅的直系无子嗣后继,须从弟辈找儿子继承灯火。许多新研究确认,曹頫是曹寅的嗣子,而曹雪芹则是曹頫的嗣子。另一方面,曹家姻亲李煦家,也任苏州织造几近30年。

二、除了担任皇家丝织工场“织造”的肥缺之外,曹寅还替康熙皇帝处理米价的平抑,购铜,检查漕运,督导文学事业(刊刻《全唐诗》),运送佛像给地方寺院,报告高官的行为举止及收成情况。史景迁根据大量的奏折与皇帝的诏书密批,进行他的研究。

史景迁认为,满人从屯兵塞外到入关中原,都在学习与实践着汉人的行政技术。从“包衣”制度到江宁织造,都是实验性的统治运作,无论曹寅还是康熙,都没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而须不断随机应变(李煦家也同样复杂)。这种从不规则的异常中产生的君臣关系,形成了清初统治的一种科学范例(paradigm,一译范式)。

家族命运映照红楼

曹雪芹据考出生于1715年,虽然祖父已逝,但这时的曹家仍是曹寅留下之功业,名士风流。曹府筑有戏台,养有戏班,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出现的戏名《续琵琶》,实为曹寅曾创作的一部传奇。

曹寅藏书丰富,“说部”类达469种;“杂学”类则包括医卜、星象、历(曆)算、花谱、膳食、饮茶等无所不包。很可能这都是《红楼梦》的写作养分。

康熙皇帝曾六次南巡,四次得到曹寅在江宁的接待:这是胡适在1921年的《考证》中便指出的。但史景迁说,曹寅并非清朝大官,曹寅与南巡的有关信息,正史和野史都没提。“如果没有曹寅的孙子曹霑所写的小说《红楼梦》,这些南巡对个人的任何影响都不得而知。”

史景迁也并不同意中国学者(如吴世昌等)所认为的,康熙南巡弄到曹寅倾家荡产。史氏说,调查曹寅的财产证明接待的支出完全在他负担能力之内。更重要的是,康熙在位时(1662-1722),曹寅一家是得到皇帝特别眷顾的。

那是宣称励精图治的雍正皇帝,给曹、李家带来灾难。雍正即位第一年,便撤换了45位各部大臣和御史中的37位。他同时也很看轻“包衣”这样的家奴,认为他们卑下且不老实,更不相信他们能给朝廷担当很好的密探。另外,曹、李家都被雍正深恶痛绝的王子们拉下水。

雍正元年,李煦家便被抄检;雍正六年初,曹家遭殃。两大家族可说一蹶不振,1745年,曹寅的孙子曹雪芹困居北京西郊,开始写小说。

史景迁著作多着眼于中国近代史,已故史学家余英时说,在耶鲁大学历史系任教时,和史景迁几乎天天见面,成为终身朋友。2007年,台北时报出版了史景迁《天安门:中国的知识分子与革命》中译,余先生为此书写了一篇短序,收于《会友集》下卷。

余序介绍了史景迁著作的特色,并猜测中文姓名“史景迁”,是出自他早年师事过的房兆楹先生和夫人杜联喆:房、杜二老慧眼识英才,早就看出他不同凡响,因此才把他和司马迁连在一起。

余英时更进一步说:“无论我上面的推测是否准确,史景迁的著作必须划入《史记》的类别之内,则是无可争议的。”

(作者是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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