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哭 舞蹈家吴丽娟 与父亲吴世健之亡

吴丽娟收藏父亲出殡时的照片。(吴丽娟提供)
吴丽娟收藏父亲出殡时的照片。(吴丽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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缤纷史话

本地芭蕾舞蹈家吴丽娟,藏有一张父亲出殡时的照片。当时吴丽娟五岁,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所以并没有哭,也因此引来长辈的责备。

她父亲是在二战结束后遭日军杀害。

“这个查某囡仔(女孩)真不懂事,老爸死了都不晓得号哭!”

几十年后,她都忘不了当年长辈对她的责备。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她没有哭。

她收藏一张老爸出殡时的照片,一大群人合影,她看到穿一身黑衣服的妈妈,看到爸爸的名字“吴世健”;后来也看懂了“痛折樑材”“马六甲人民委员会总会赠”几个大字。

照片中她和姐姐、大弟在最前面,挨着花圈蹲着。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当时她只有五岁。五岁的孩子,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她在医院里看到爸爸,全身被纱布裹缠着,纱布被黑色的血浸染着,斑斑点点。她恐惧地拉着妈妈的衣角,这样的爸爸她已经认不得!但是她看得出爸爸很痛苦的样子,他强打起精神跟妈妈,跟旁人艰辛地说话。然后,他睡着了。她想,爸爸睡着了,就不会那么痛,血也不会再流了!

她不明白,才不过半个多月时间,他们一家怎么从喜气洋洋,欢天喜地,骤然堕进昏天暗地?也许是被这巨变震荡,惊吓,她一时反应不过来了!到底她才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五岁的小女孩未来是我国知名的芭蕾舞蹈家——吴丽娟。

结束被欺压受屈辱的日子

1945年8月15日,发动侵略战争的日本挨了两枚原子弹,宣布无条件投降。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遭受日本铁蹄蹂躏的马来亚,在巨大的伤痛中站立起满是疮疤的身躯。那时,日军归营集结等待发落,枪械还在手里;远在印度的联军尚未登陆。社会管制处于空窗期,生活秩序需要有组织的力量来维护稳定,千头万绪的事务须要有威信的人牵头来安排处理。

在整个抗日卫马的三年八个月里,马来亚共产党领导并组建八支抗日独立队,在人民群众当中树立崇高的威信。当时,抗日军已接管野新,并派一小支部队进入马六甲市郊。

据《烽火马来亚》作者林佚透露,当年他是第三独立队的中队长,奉组织调派进入马六甲,成为马共马六甲特委委员,他写道“为庆祝抗日战争胜利,在马共马六甲州特委代表谢重生,人民抗日军马六甲州流动队代表雷学的主持下,假甲埠琼州会馆成立了人民委员会”接手管理各种社会事务。

她记得,他们的家在大路旁,隔着马路就是日本陆军兵营。她望见过去那些嚣张跋扈的日本士兵失去昨日的威风,垂头丧气,龟缩营内。她从大人那里感受到战争胜利的喜悦,被欺压,受屈辱,朝不保夕的日子结束了。妈妈偶尔还会弹奏起家里那架久未触摸的老钢琴。

日宪兵带走14人

她的爸爸妈妈是当年社会上少有的读书人,都毕业自中国福建集美师范学院。1939年在南来途径印度尼西亚时生下她。爸爸曾担任永春乡村师范、新加坡华侨中学教职,以及柔佛中正公学校长。因此,马六甲人民委员会成立,他被推选为委员会的总务。

爸爸开始变得十分忙碌。除了维护社会秩序,救济失业人士,发动各界民众悬挂国旗(中华民国),庆祝胜利等。人民委员会同时接收一份敌伪小报,改名为《大众报》。作为马来亚光复后最早出版的报纸,出版当天,便“报道了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并揭露和谴责日军在沦陷期间的种种暴行”,因此触怒日本宪兵队长大本清范少尉,对委员会动了杀机。

9月5日,人民委员会正式成立仅仅三天后,下午四时左右,全体委员正在琼州会馆开会,宪兵队突然包围会所,逮捕全体委员,包括人民委员会的两名工作人员:江华成、李金灶,一共14人被强行押走。

他们先被押至宪兵部盘问。晚上八点钟被赶上罗厘军车,往三宝井方向兜转两圈。中途康景南、张淼森冒险跳车逃脱,日寇虽然追赶,却抓捕不到。其余12人被直接载至离市区数英里外的的海口,押上一艘电船载走。

四人死里逃生

人民委员会部分成员被日军宪兵部带到五屿山(箭头指处)杀害。(林少彬提供)

电船到底要开向哪里?宪兵队扣押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考虑到日本已经投降,和平已经降临,他们料想不至于有大不测,因此众人并不慌乱。

上船航行约一小时,身材高大的林振锡透过玻璃窗,陡然发现不远处就是日寇屠杀抗日分子的屠场:五屿,这才感觉情况不妙,众人想采取行动反抗,双手却被牢牢反绑,动弹不得。

陈易经、郑学琛二人暗地成功挣开绑绳,趁日军监视的间隙,相继纵身跳海逃生。其时海面夜色凄迷,日寇亮着手电筒一阵乱枪扫射,却只闻浪涛与摩哆声交相激荡,不见人踪。

其余十人分批被押上最大的白石屿,步履踉跄地被驱赶到树林中的一座古井边,谢重生、雷学、陈应祯、林振锡被强灌麻醉药水后,逐一拖到断头台前,以事先备好的铡刀切断头颅牺牲。吴世健、彭玉楼、曾才、林揆义、江华成和李金杜六人,则被日寇挥舞大刀枪刺猛戳狠砍,不支倒地后,黑暗中一一被抛入古井。凶手随后扬长而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伤势较轻的彭玉楼、曾才从同伴尸体中翻坐起来,摸黑挣扎着爬上井口,听到传来重伤的吴世健暗哑的呻吟声,连忙再下井摸索着合力救出。那晚正是农历七月的最后一天,不见星月,四周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身边同伴的躯体逐渐僵硬冰冷。他们三人卧倒在草莽中,生存的希望被黑暗一寸寸的吞噬,不知能否等得到黎明日出?

跳海逃生的二人,郑学琛不识水性,瞬间被波涛卷走,消逝在茫茫夜海;陈易经会游水,潜游至附近小屿,躲藏一夜,天亮后遇见一马来人,急忙请他用舢板载送返回马六甲报告情况。抗日军闻讯立即雇电船飞驰到五屿,吴世健、彭玉楼、曾才三人终于获救,被辗转送到野新医院救治。

宪兵部11人被捕八人无罪

她与姐弟跟随妈妈,不止一次去医院探看爸爸,爸爸强忍痛苦,一再安慰去探望的亲友,说:“我的伤创尚轻,将来有生之日,即报国雪恨之时。”

原本爸爸伤势有起色,不料两个星期后急转直下,突然变得沉重,一番昏迷后再没有醒过来。她印象很深,爸爸的身体被清洗准备入殓时,她看见那些还未愈合的伤疤,不止红肿溃烂,还诡异地现出五颜六色!她听长辈推测,很可能日本鬼子决意置人于死地,刺刀上涂有莫名毒素!

1945年9月16日,事发十日后,英军重新登陆马六甲。这一起发生在日本投降,战争结束后,宪兵队蓄意屠杀爱国人士,骇人听闻的惨祸,激起人民群众极大的愤怒,联名要求严惩元凶及从犯,参与行动的日本宪兵部11人,被关押入大牢。经军事法庭审问,肇事者承认,逮捕并杀害爱国人士的动机,是出版抗日报纸。1946年9月5日,带头的龟泽松年大尉、大本清范少尉被判处死刑,法庭初审另外九人各判10年徒刑,二审时减刑,Yazu少尉五年徒刑,其他士兵无罪释放。

义父养活一家五口

马六甲通往麻坡公路七英里矗立的石碑缅怀九名烈士。(林少彬提供)

在战争结束,和平实现后,组织起来为人民群众谋福利的爱国人士,竟遭到日寇毒手,民众除了愤恨难平,更对蒙难者寄予极大的尊敬、同情。吴世健出殡时,投海的郑学琛尸体被寻获,随同下葬。古城的大地缭绕哀思,数千群众执绋送殡。

她手上那张照片,是出殡当天照下的。那一刻,她知道亲爱的爸爸再不会回来,再不会带她们姐弟出门看花追蝴蝶!相片里蹲在地上的她,感觉天空压得那么低,低得她只能用这样的姿势抵挡着。

当时为什么她没有哭?长大后却懂得了,对这样的恶,眼泪丝毫没有作用。“历史,可以原谅,但是不可以忘却。”70余年这一幕,永远烙印在她脑海里。

她们一家的生活,因为爸爸去世,从此不一样了。她爸爸预感到不久于人世,急忙招来远在新加坡的集美师范的旧同学、好友陈君瑞,在病榻旁把家人托付给他。吴去世约一年后,陈君瑞携他们一家四口迁至新加坡,开始新的人生的跋涉。

对抚养他们的义父陈君瑞,更是她永世难忘的大恩大德。战后满目疮痍的困境下,一个允诺,他挑起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五口的生活担子。尽管面对来自家人的各种批评,以及社会上的蜚短流长,他都默默承受,不只安顿好他们的日子,还使他们都受到良好的教育,没有辜负故友的托付。

在当年马六甲通往麻坡公路七英里处,矗立着一座石碑,铭刻着这起日本军国主义者在三年八个月的侵略行径之外,再加一宗令人发指的暴行。同时表达对九名烈士永恒的缅怀,以及对日本军国主义的谴责及警惕。

相约清明节上坟扫墓

吴丽娟(左三)和照料墓地的马六甲友人合影。(林松提供)

烈士后人,年年都来此祭奠追思。直到近两三年,世纪大疫——冠病疫情骤起,各国各地纷纷封锁阻隔,千百里外的坟茔,会不会荒草连坡,满目萧瑟?

基于对爱国烈士的崇敬,古城马六甲有一批老友,总相约在清明时节,自发上坟清理杂草,诚心拜祭,为悼念烈士,为烈士后人尽心尽力。

丽娟父亲吴世健坟墓。(林松提供)

2022年5月,新马两地疫情稍缓,已届耄耋之年,鬓发萧然的吴丽娟,匆匆百里驱驰,到父亲吴世健坟地敬奉香烛,以及被耽搁经年的一缕孝思。此时,等待她的却不单是岑寂的坟茔,更有温蔼的笑脸,有持续照料烈士墓园的拳拳盛意。她宽慰地笑了。

一次北行,让吴丽娟频频回首70多年前的沉痛往事;一张合影,又让她深切地感受,为国牺牲的烈士,一直都活在人民心间,永远不会被湮没,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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